她们这一片高楼不多,所以能越过一幢幢房顶,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冒出一点烟花尖。
在天空迸裂,又快速归于寂静,消弭得不留痕迹。
就如同许汐言出现在她的青春里一般。
闻染倚在窗口,慢慢吮着许汐言放在旋木上给她的那根棒棒糖,纯纯的牛奶味里总觉得微微带咸,她没有哭,可那微微咸的味道和眼泪近似。
闻染很清楚。
她的青春,就是在那一刻终结的。
第29章 一半暖阳,一半滂沱
生活里没有那么多英雄和神话。
短暂的狂欢过后, 很快就是高考出分。
闻染综合艺考和文化分,最稳妥的方式是去海城本地的音乐学院,普普通通, 平平无奇。
陶曼思那边就比较纠结。
她的分数可以往邶城那边够一够,可是要冒风险,如果失败,调剂的结果会很不理想。
张哲文的成绩稳上邶城211。
最终陶曼思决定放弃, 填了海城本地一所还不错的大学。
接下来, 便是等录取通知书了。
柏女士很紧张:“哎呀, 录取通知书没拿到手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舅舅冷笑一声:“就你女儿那个大学, 读出来也没多大出息的,好好的钢琴系不去拼一拼, 跑去学什么调律。”
闻染很平静。
自从许汐言跟她说过未来该怎么选择的那番话后,对于舅舅的这些嘲讽,她从来都很平静。
录取通知书总算是顺利的到了。
艺术类通知书到得更早一些, 寄到了学校, 那时陶曼思还跟她爸妈在外省旅游,于是闻染一个人骑车到学校去取。
正值午后,梧桐树上蝉鸣声声, 太阳烈得厉害, 像是要晒化人的每一个毛孔。
闻染不过骑了从家到学校的这一路, 就觉得自己被晒黑了两个度。
到车棚停了车,走进学校里去。
只有部分人的通知书是寄到学校,大家领通知书的时间又都错开, 所以这时里静得出奇,好似只得她一人畅游。
闻染突然起了心思, 想好好的再看一看这座校园。
毕竟她是在这里,看过无数次许汐言的背影。
歇过一只只鸽子沐浴在夕阳里的钟楼再看一看。
陪陶曼思跑过的文学社再看一看。
很少去的礼堂和很常去的食堂再看一看。
然后才提步往教学楼走去。
在五班走廊里静静站了许久,门窗都锁着,一片都已变得光秃秃空荡荡的座位间,为什么还是能一眼看出许汐言曾经坐过的那一个。
闻染有点搞笑又有点悲戚的想:她甚至想要再去上一遍厕所。
最后的最后,才往琴房走去。
如果说和许汐言留下的最深的回忆是哪里,还是琴房。
是许汐言拿一架有个琴键音不准的钢琴,给她弹《月光奏鸣曲》的夜晚。
走过一间间空置的琴房。
走过有着仿古檀木色圆柱的走廊。
走过记忆中的月夜。
好像这座校园里,再也寻不出什么想看的地方了。
可闻染刚要离开,老天又给了她一个留下的理由——
曝晒了整日的天,临近黄昏时终于显露温柔,而这样晴朗的天气里,太阳未曾退场,雨滴又来攻城掠池。
形成了一场太阳雨。
闻染快走两步躲到琴房的屋檐下,望着眼前的雨幕。
不知为什么,各种自然的奇景,总会让她想起许汐言。
从身长五米的鲸鱼。
到黄昏时的一半暖阳、一半滂沱。
大概许汐言就像这样,是寻常不得见的奇迹。
闻染在屋檐下静静站着,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她听到了钢琴的旋律。
可方才逛过的琴房里没有人,她甚至觉得今天整座学校里,除了她都没有任何一个人。
而且为什么偏偏响起的旋律,是那段《月光奏鸣曲》。
闻染轻轻阖上眼。
一定是幻觉,一定是自己的神经出了某种问题。
因为那段旋律弹得太好。
她的身边除了天才如许汐言,再也没任何人能驾驭那样的旋律了。甚至,比她记忆里的许汐言弹得还要好,在艳阳与落雨间,凭一手黑白琴键就能造就月光铺洒的奇迹。
那一刻闻染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很务实的觉得自己该让柏女士带着去看心理门诊。
也许乐曲太宁然。
也许太阳雨间的月光美得几近不真切。
她就是静静站着,阖着眼,感受着夕阳漫过屋檐,浸没她右边手臂,而滂沱的雨被风吹斜,吹向她左边手臂的毛孔。
直到一曲终了,她张开眼。
奇迹之中的奇迹出现了。
因为站在琴房门口的人,是许汐言。
并且,许汐言在向她走过来。
闻染该微笑的,该笑着打声招呼的,该问“你怎么回国了的”。她的大脑还在持续运转,可她的眼底就是一阵酸涩。
见到许汐言的第一反应,是想哭。
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还是“失而复得后终将失去”的悲伤。
那样的喜悦和悲伤,像分别占领了她左右两边手臂的夕阳和雨一样,侵吞了她的左右两边身体。
左边的心脏狂跳,右边的肺腔溺水一样发疼。
许汐言总得跟她寒暄两句吧,闻染这样想着。
然而许汐言只是静静走了过来,靠在她身侧,背靠着墙,望着屋檐外的雨。
闻染心里一跳。
因为许汐言靠她真的很近。
两人的小臂都相贴,她左边小臂上都是方才一阵斜风染上的雨,潮漉漉的,像心情,然而许汐言的体温灌进来,让每一个毛孔都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