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现在举世闻名的许汐言,还记得自己高三借读过不到一年的梓育中学里,有一个名叫闻染的、文静又内向的女孩么?
十八岁夏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太阳雨,是属于闻染一个人的惊心动魄。
到了下班,何于珈大手一挥说:“都别打车了,今天我送你们。”
反正员工们下班打车的钱,也是她报销。
车上她还挺不好意思:“染染,你从毕业开始,在我这里干多少年了?四年?”
“嗯。”
“染姐你都干四年了啊。”郑恋惊叹。
闻染笑笑:“四年在调律这个行业里,实在不值一提。”
这一行讲究的是经验,手上愈发精妙的功夫,是时间一点点养出来的。
何于珈愧疚的点在于:“那时候夸下海口,不出两年便能搬出这偏僻的文创园,结果这都四年了,我也没挣着什么钱,咱们还在这安营扎寨。”
奚露笑着插话:“老板,你太佛了。”
闻染:“没有什么的。工作环境不重要,来年的底薪涨一涨才是正经。”
大家噗地笑开。
何于珈知道闻染是开玩笑。闻染刚毕业时来她这里找工作,她看这姑娘清清秀秀的,一看性子就很能沉得下来,于是也没试用,直接就录用了闻染。
当然,薪水开的也不高。
她本以为闻染是走投无路才来了她这里。没想到后来跟两个行内的朋友聊起,发现闻染在另两家工作室也通过了试用,是闻染拒绝了人家。
她后来问过闻染。
闻染只说:“理念不合。”
“怎么不合了?”
“他们总希望我调得快一点,好赶着去接下一单。”
“哦明白了,因为我这里生意不好,也不用赶着去接单,没人催你是吧。”
闻染弯唇。
何于珈看过闻染调琴,的确很慢,也很精细,对待钢琴就像对待一位老友,宁心静气听它的喁喁私语。
闻染被何于珈送到出租屋楼下,挥手跟她道别。
又过了一个月,许汐言要回国巡演的消息铺天盖地。
工作室的同事每天都在哀嚎:“呜呜呜抢不到票!黄牛票也买不到!珈姐的朋友也弄不到票!”
“一开票就秒没啊!”
“到底是什么人抢到了汐汐言演奏会的票?”
闻染总是躲开去。
奚露来问过闻染一次:“你不抢票啊?”
闻染淡笑着,给的理由很有说服力:“穷。”
几千块的薪水,还要租房。
“好吧。”奚露无法反驳:“我就是听说,你是从小学钢琴的,还以为你会对这种顶级演奏会很感兴趣。”
她问闻染:“你现在还经常弹琴么?”
闻染张了张嘴:“弹得少了。”
这天下班回家,柏女士要做腌笃鲜,她被拖进厨房帮忙。
一直到晚上洗头洗澡,躲回房吹干头发,她的吹风机也是蓝色的,像一阵海风往一头长发上招摇。
等到所有人都睡下了,她才悄悄下楼。
客厅里她的那架钢琴还摆着,舅舅一度动过把它卖掉的心思,可一来旧钢琴也卖不了多少钱,二来逢年过节来了亲戚,闻染弹两首还可以帮他争点面子。
于是钢琴一直就这么放着了。
其实许汐言说得对,没了比赛和考学的压力,闻染反而保留了对钢琴的兴趣。
顺利考入调律专业后,起先,她也很愿意对着钢琴弹两曲,自己做一些练习。
舅舅总是捧着报纸在客厅里冷哼:“又不愿意考钢琴系,现在弹来弹去的,还有什么用?”
不能当成职业,就是无用。
不能挣钱,就是无用。
闻染默默合上钢琴盖。
渐渐的,她就弹得越来越少了。
可是今天,当她被奚露问及要不要抢许汐言演奏会票的夜晚,她一个人穿着洗到发白的淡蓝睡裙,像一片褪色的海,坐在窗口的月光里,对着她的钢琴。
打开琴盖。
不欲惊醒任何人,所以只是指尖很轻的触了一下白键。
嘣。
发音不清脆,转瞬即逝的暗哑。
她还喜欢弹钢琴。
十岁以前她也体会过当一个“天才”的滋味,可到了现在,她和真正的天才许汐言之间,有了怎样山海鸿沟般的差距呢?
闻染合上钢琴盖,站起来,静静踩过嘎吱作响的旧木楼梯。
上楼睡觉去了。
******
第二天,工作室的话题日常带到许汐言。
郑恋一手撑着下颌,刷着手机:“许汐言到底什么时候回国啊?每天都有粉丝去机场接机,还没等到她,她的行程也太保密了吧。”
“许汐言一直就这样啊。”奚露道:“工作之外,她不愿意被打扰太多的。”
“说起来,演奏会也没多久了,第一站就是海城,她怎么还不回国准备?”
奚露玩笑一句:“她那样的天赋,还需要准备?”
“也是。”郑恋叹口气,把手伸到面前,看看自己的手指:“同样都是手,你说人家的手怎么长的?估计她就算头天晚上喝到烂醉,完全不准备,第二天登台照样惊艳全世界吧。”
这时工作室的座机响。
闻染正欲躲开她们的聊天,忙不迭离开茶几边过去接。
“喂,你好。”
“是八分音符工作室吗?”一个苍老的女声,但听起来很有气质。
“是。”
“我相熟的调律师病了,现在钢琴音准出了问题,你们有调律师能立即上门吗?”
“可以。”闻染摸了支圆珠笔握在手里,又拖过一边的便笺:“请问您的地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