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130)
“你倒威胁上你老子了?”姜振海有些恼怒,但眼下情形,又由不得他不答应。他怒极反笑,连声道。“好、好、好,放妾书是吧?我写给你!你一意孤行,以后到了九泉之下,自己同你小娘交代去!拿纸笔来!”
纸笔早已备好了,蒹葭去书房取了过来,将其奉与姜振海。
姜振海振笔疾书,龙飞凤舞地写完了。签字画押后,他将墨迹未干的纸拍到了姜阑面前:“现下你满意了?”
姜阑垂眸浏览一遍,确认无误,便勾了勾唇角,向二人道:“多谢父亲母亲成全。”
“你所求之事,我已照做了。你三哥的事,希望你也不负我们所托。”姜振海冷冷地扔下这番话,与郑氏一同离去了。
“恭送父亲母亲。”姜阑起身行礼道。
她又复从袖中取出那张桃红小笺,珍而重之地徐徐展开,只见笺上最末一句写着:
“阿阑依计行事,经年夙愿即可了了。”
她将目光移向几案上那一纸放妾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姑娘,”蒹葭出言询问,“那您要去衙门找大人吗?”
姜阑颔首:“备车吧,做戏还是做全套的好。”
蒹葭垂首应诺,正欲退下照办,却见白露前来禀报:
“姑娘,赵氏纸庄的赵老板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说是有万分要紧的事情求见。”
姜阑心中一沉。
能让千手阁人用上“万分要紧”这个词,此事定然严峻危急。
“先见赵老板。”姜阑不用多想,已下了决定。
她快步行至花厅,屏退了左右,皱眉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阁主,”赵天冬跪地行礼,神情悲痛,“沈护法……死了。”
第82章
赵天冬所说“万分紧要”的事是什么,在赶来的路上,姜阑设想了无数种可
赵天冬所说“万分紧要”的事是什么, 在赶来的路上,姜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阁中有下属反叛?机要堂被朝廷拿下?密文被外人破解?……
她唯独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么一句。
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她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今日巳时,有手下来报,说沈护法的仇家找上了门, 正与他交战。属下得知此事, 立马带着堂中兄弟赶去支援, 谁知还是晚了一步……”说到这里,赵天冬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抬起头, 觑了眼姜阑的神色,犹豫着还要不要往下说。
“说下去。”姜阑冷声道。
“属下赶到附近时, 沈护法已躲进了烟花铺中,寻仇的人也追了进去……随后, 那铺子就炸了。爆炸的中心血肉横飞, 属下只捡到了护法带血的衣角……和他随身的那柄长刀。”言罢, 赵天冬从怀中取出一方楠木匣,垂首奉至姜阑面前。
姜阑竭力平复着呼吸, 维持住面上的镇定。当她伸手去接那楠木匣时,指尖的颤抖却将她内心的痛苦暴露无遗。她缓缓开启匣盖, 果然看见匣中躺着几片破碎的玄色水纹蜀锦。
只消看到这些碎片,她便已知晓,他今日穿的是什么衣裳——这是去岁中秋时, 她带他去织云成衣铺买下的。
当时他换上后, 店老板连连夸他俊朗。他却不搭理那老板,一双凤眸生了根似的牢牢盯在她脸上。直到她也点了头, 评论了句“是挺好看的”,他方才喜笑颜开,同她说就要这一身了。
他十分喜欢这身衣裳,平日里时常穿着;到了要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又不穿了,洗好了叠进柜中,换回从前的旧衣。
姜阑想要去触碰那衣角,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缩回了手指——那衣料上尚且带着粘连的血肉。她呼吸一滞,一把扣上了木匣。
她余光瞥见客座的几案之上,搁着一个布条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那是……他的刀?”姜阑问道。
“正是。”赵天冬回答。
腿上沉重得近乎迈不动步子,但姜阑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她拿起那个条状物件,熟悉的重量压得她手心一沉。
沈空青的佩刀是她所赠。
她清楚地知道这把刀的每一处,了解的程度甚至胜过长刀真正的主人。
在他第一次刺杀目标前,她亲手绘制了此刀的图纸,请了蜀州最好的铸造师,以千年寒铁为他打造。
沈空青拿到刀时便爱不释手,向她请求:“师父为我的刀赐个名吧。”
“给刀剑起名是侠客之事;对杀手而言,刀永远只是刀,它不应该有名字。”她认认真真教导他,“不要对武器产生感情,刀坏了、折了、不趁手了,那就扔掉,人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沈空青点了点头,往后虽再没提起过此事,那柄长刀却也从没见他离过身。
姜阑一圈一圈地解开外头缠绕的布条,这柄长刀便一点一点地展露在她眼前。
最先露出来的是雕着夔龙纹的刀环。沈空青不喜明亮之色,故而她选用了暗金色。
往下是浅雕回纹的刀柄,刀柄的大小恰恰适合他握持。
而后是刀格,因他练刀时划伤过手指,护手处特地做了加宽。
最后是雕刻着蟠螭纹的黑色刀鞘,已被炸得有些变形了。
她种种精心设计,只想着这柄长刀能更趁他的手一些,能在危机重重的千手阁多帮上他一些。
不料最终,竟只剩下了这把刀。
姜阑握住了刀柄,也许是她的手太过冰凉,她竟觉得所触碰之处是热的,好似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一使力,将手中的长刀拔出。扭曲的刀鞘束缚了刀身,拔刀时略有滞涩,并未如往常一般发出清脆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