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132)
一匹汗血宝马自城中飞驰而来,马背上的女子红衣猎猎, 俨然成为这漫天大雪的天地间最浓墨重彩的一抹艳色。
女子策马驰至谢元清近前,方才勒停了马。马儿高高地起扬,前蹄踢起几簇薄雪。
赶来的这名女子正是端惠。
只见她上穿妆花绫子窄袖短袄,下着缕银线白梅纹褶裙, 外罩朱红缠枝花鹤氅, 自有一番英姿飒爽的气魄。
谢元清的眸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他抬了抬眉,询问道:“殿下不是要同我一起出征吗?怎的没穿甲胄?”
端惠答道:“我思前想后, 还是决定留在京中。”
“为何?”谢元清面露不解,“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不是殿下一直以来的夙愿吗?如今圣上都已应允了,机会就在眼前, 殿下怎的又不去了?”
端惠呼出一口热气, 在天寒地冻中凝结成一团白雾:“烟花铺爆炸一案后, 京中人心惶惶,我怎能在这时候离开?”
“刑部不是已经以‘意外爆炸’结案了吗?”
“百姓们大多是不信的……”端惠轻轻摇了摇头, “眼下本就流言四起,我既是巡防营统帅, 又是天家公主。若我再走了,只怕更是会民心浮动。”
谢元清眉头紧锁:“殿下,你不明白, 这场战事是多么好的一个时机。我们已送了假的布防图到敌方手中, 这几乎是一场必定会大获全胜的战争。以你的才能,届时定然可以扬名立万, 掌一方军权……”
“我明白。”端惠定定地道。
“不,你不明白。”谢元清的神色愈发凝重,“若我们此战果真大获全胜、重创敌军,以致北狄国力式微。那么很可能,在往后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内,都不会再起战事,你将永远再无崭露头角之日。”
“我明白。”端惠重复道。
“殿下……”少年将军轻声唤她,眼眶已有些泛红。
他懂得她的鸿鹄之志,知晓她这些年为此付出的全部心血与努力……他和她是一类人,所以他才感同身受地为她痛心。
她今日做出这样的抉择,这所有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他注视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叩问:“即便错失这唯一的良机,即便你的抱负永远无法实现,即便你终其一生被困在京城……你也要选择留下吗?”
端惠回过身,望向繁华安宁的大兴城,语气坚定一如往昔:“同我身后的万千百姓相比,我自身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了。”谢元清喉头一哽,这下换他说出这句话了。
“谢元清,我不能与你同去,所以你一定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让我看到你传回的捷报。”端惠复又看向他,冲他笑了笑。“我等你凯旋。”
谢元清眸光闪动,亦勾了勾唇角:“遵命,公主殿下。”
是夜,一道密诏将丞相大人召进了宫中。他迈入灯火煌煌的甘露殿,却见刑部尚书师承望亦候在一旁。
顾景曈行过礼,只听得圣上开口道:“京郊烟花铺爆炸一事,想必顾卿已知晓了吧?”
“臣略有耳闻。”顾景曈答道,“听说是因为天干物燥,引爆了铺中堆积的燃料。”
圣上招了招手,吩咐道:“师尚书,你来,将案情说与顾卿听听。”
“是。”师尚书应下,将一份公文奉至顾景曈手中,“顾丞相,这是此案的卷宗。”
顾景曈一面翻看,师尚书一面概述道:
“我部于爆炸点找到了硫磺、硝石和木炭燃烧后的痕迹。基本可以确定,这一场爆炸乃是人为。”
顾景曈蹙眉问道:“没有抓到凶手?”
“暂时无法确定凶手的身份。”师尚书答道,“附近的民众都是听到爆炸的响声才围拢过来的,没有目击者。于爆炸中幸存下来的伤者也一一盘问过了,没有可疑之人,也没人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顾景曈飞速地往下浏览,眉头愈紧:“你们怀疑此事与千手阁有关?”
“正是。”师尚书道,“证据之一是物证,巡防营于现场捡到了一枚令牌,看形制应是千手阁的。
“其二是关于死者的调查。靠近爆炸点的死者已被炸成了残肢肉末,难以分辨特征;外围有十三名死者保留了较为完整的尸身。
“我部已确认了这些死者的身份——除两人是烟花铺中的工人外,其余十一人俱是豫州荥阳郡葛家人。这些葛家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刀伤,显然死前曾经历过打斗。
“据调查,葛家与千手阁素有仇怨。葛家的上一任家主,正是为千手阁人所杀。葛家曾于江湖上发布悬赏令,重金寻找这一凶手。”
顾景曈合上了卷宗:“所以你们推测,是葛家知道了仇人的踪迹,于京城来寻仇。而这一千手阁人与葛家人交手后寡不敌众,情急之下引爆了烟花铺,与他们同归于尽。”
“正是如此。”师尚书拱手道。
“总体而言有理有据,”顾景曈抬眼望向他,寒潭般的黑眸深邃沉寂,“但我有一个疑问,还请师尚书为我解惑。”
“顾相请讲。”
“你们是如何确定,凶手只有一人的?”
“无论是勘察出的现场痕迹,还是人证、物证,都没有显示出还有其他凶手。”师尚书答道,“顾相您的意思是……”
顾景曈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案卷:“此案的爰书写道,身在外围的这十一名葛姓死者中,有五人的致命伤是刀伤,而非爆炸。这一点,没有让你们觉得奇怪吗?”
“这与下官方才的陈述并无矛盾啊……”师尚书困惑道,“在爆炸前,葛家人曾与凶手有过打斗,这五人显然是在打斗中就已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