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178)
“孩子们都大了,你就放心吧。”顾父笑着劝慰道,“与其操心这个,倒不如想想,一会儿穿哪身衣裳同我去赏雪。”
兵戈冷似冰雪,冻得掌心生疼。端惠凛然地立在风雪天中,领着巡防营练兵。她张弓如满月,鹅毛般的雪被寒风吹入她眼中,她却连眼睫也未颤动一下,仍一眨不眨地瞄准目标。只见她松了弦,箭矢从她指间疾射而出。
一连十箭,均是稳稳命中靶心。
她在靶场扫视一圈,振声宣布:“有箭法能胜过我者,可职升一级,免去半月的训练。”
将士们闻言,皆拉弓搭箭,跃跃欲试。箭矢密如牛毛,齐齐向草靶射去,黑压压地破开了飘扬的白雪。
北疆的雪比京城更大,北狄拿了假布防图,一切行动尽在谢家军掌握之中。谢元清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与部下们庆过功,便回到了营帐。
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冰,他燃上炭盆候其融化,在书案上铺开信纸,写一封家书:
“殿下亲启:吾与北狄战而大捷,斩获颇丰,未负汝之厚望……”
余杭的雪下得细细密密,轻柔地覆在檐头、落在草叶上,天地间素裹银装。林老爷和老夫人念叨了好几回,说吴山是最适合赏雪景的,还能顺路去慈云庵看看姜阑。
二位老人家在余杭住了许多年,吴山什么样的景致没见过?看雪这个由头未免太过拙劣,分明是挂念着在庵里祈福的外孙女。
雪天路滑,他们又年事已高,若是不慎摔倒,可不是件小事。白露劝了好久,方才劝住他们,由她出面前去。二老只得作罢,事无巨细地嘱咐:
恐怕庵里的被褥太薄,要带上锦衾;也许床榻会冷,要捎上汤婆子;还有吃食简陋,要带些家中做的糕点……
白露一一记下,命家仆收拾准备妥当。
荆州的山路已被冰雪覆盖,贫民穿着破烂的草鞋踏过去,往自家儿女头上插一根草,牵着他们走上市集。
冬日是最难捱的,此时人命也最贱,遑论今岁还受了霜灾,价钱更是可以一压再压。
玄阴堂是千手阁于荆州的分堂,负责这一区域内的鹰苗采买。他们衣着锦绣,身披大氅,腰间坠着沉重的钱袋,甫一出现,便引得周遭人群簇拥上来。
“爷,看看我这个儿子吧。别看年纪小,但是能干活……”
“爷,我这个女儿好!长得乖巧,性子又伶俐,您带回去做什么都行……”
“爷,我女儿只要五两银子,便宜好使……”
他们在孩子里挑挑拣拣,专选些根骨不错,适合练武的,而后再狠狠地杀一杀价——灾情这般严重,贫民为了活下去,总是会点头的。
忽然有一人飞奔而至,气尚且没喘匀,便扬声大喊道:“官府……官府放赈灾粮了!乡亲们快……快去领啊!”
玄阴堂议好了价,正要付钱,两名中年人急忙将各自的儿子拽了回去,摆手道:“等等,我们不卖了。”
另一名卖女儿的男人眼珠一转,也将孩子往回拉了拉:“三两银子不成,得六两。没听说官府放粮了吗?卖孩子的人少了,价自然应该高一些。”
一名舞姬于雪中撑着伞,迈入西蜀关家。她那双柳叶眉、秋水眸最是温婉清丽不过,似要融化在这淡淡飞雪中。
关英卓塞给她一锭银子,拦住了她的去路:“姑娘请回吧,我们家主在外云游,如今不在家中。”
舞姬收下银两,并不作丝毫纠缠,转身便离去了。关英卓的声音遥遥从身后传来,她听见他向家仆道:
“看见下雪,还不知道把家主最喜欢的那几盆昙花搬回屋里?等着回头挨骂吗?”
她回首遥望一眼,见那昙花的叶盛着雪,在凛冬之中仍存青青绿意。
第111章
积雪消融,藏于冰雪中的冷意亦随之融化,如袅袅轻烟般升起、弥漫,无孔
积雪消融, 藏于冰雪中的冷意亦随之融化,如袅袅轻烟般升起、弥漫,无孔不入地环绕周身, 沁进人的肌肤、骨骼、乃至肺腑。
沈空青抱了件鹤氅,行至主殿外。阁主与两位护法正在殿内议事,若以千手阁的规矩来论,他如今的地位是不能进去的;但他身份特殊, 故而守卫也并未阻拦。
他入了殿, 径直走到夜昙身侧, 抖开大氅为她披上。蜀地湿冷,衣物早被冷气浸得冰冰凉凉的。他提前用炭火烘烤过了, 趁着鹤氅上余热未散,暖融融地裹到她身上。
俞川柏在下首禀道:“飞鹰堂外出劫粮, 尚未传回消息。上一回的守城战中,阁里损失了三四成的人手, 再加上此前折损的弟兄们……如今可堪用的, 只有原先一半的人。”
阮雪茶道:“我们的人数锐减, 敌方又人多势众,眼下的局势愈发不利了。”
夜昙垂下眼眸略略思量片刻, 便开口道:“他们虽然人多,却有一处致命的缺陷, 可以为我们所利用。”
“阁主的意思是?”
夜昙道:“镇南军与武林世家一为朝廷一为江湖,即便暂时结盟,人心必定不齐。那位中军是个文臣, 从不出面领兵, 难以立威于下;而素有威信的戚同浦又刚刚丧了命。”
她勾了勾唇角,冷笑出声:“没有能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人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我们只消稍微唱衰,他们自己就散了。”
戚同浦已马革裹尸,与戚氏母子还家去了。如今顶了镇南军统帅之位的是他的副将,名唤朱迁。
朱迁入帅帐来报:“中军,城内已仔细搜过了,千手阁一点粮草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