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22)+番外
江淮北一来,扰乱了你我的这盘棋,你这阵风竟想要归于淮北,再不频频辗转少时淮南。
可要叫你失望了,卫长风。江淮北她也是江家的人,且不说她出身高贵,断不可能许与卫家,她已入了天子的眼,皇权在上,谁敢来抢,你喜欢她又如何,你与她此生,有缘无分。
即便知道他们俩好事难成,我也是恨得不行,我恨我姐姐,更恨卫长风。我非但拧巴,我还很恶毒,还很自私,我的血液里流淌着我娘给予我的一切,偏执、善妒、多疑、疯狂。
一想到我心仪的竹马会在深夜枕着对旁人的思念入睡,我便妒得不能自已,人在意识到失去的那一刻,可怖的占有欲便会被催生为面目狰狞的怪物,要我不择手段地去阻止他离开。
卫长风结好了账便朝我走来,他脸上噙着极其温柔的笑意,当然不是对我,是对我姐姐!
去死,卫长风,去死,如果你不能属于我,那你也不该成为别人的俘虏,你不如去死。
我幻想着,盼他走近,我就能把他推进江水里。然后他挣扎着,不可置信地将我最爱看的那张脸探出江面,伸出他那只骨骼分明的手紧紧地攀住江岸,我再抬起脚,将他的手指头,一根根辗得粉碎,我真想看他真心错付神形俱灭的模样,我得不到他,那谁也别想得到他。
一群目光凌厉的黑衣人同我擦身而过,刀一般锐利的目光剜过我眼角,我被撞歪了身子,幻想而产生的扭曲快感被迫中断。我才发现我的眼泪晃了出来,慌张地抬手擦拭一二。
多可笑,我竟会为一个不爱我的人落泪。我总是流眼泪,我的眼泪怎么就这么廉价。
卫长风走近了,并不知道我龌龊的心思。他看上去心情很好,递给我一个玉制的指环,不自在地挠了挠他的后脑:「方才买了不少,摊主非要送这个给我,你就好好收着吧。」
我眉开眼笑地咬着糖葫芦,接下那玉环,心里却恨不得把它捏碎成一摊粉末才好。
姐姐啊,你抢走我的第一名,抢走我最喜欢的人,抢走我本该春风得意的十七岁。
那我从你手里讨要点东西,又有何妨,譬如,一枚玉环,或者,一位爱你的少年。
「我可否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
「卫长风,你心悦我?」
令人失望的,他向来灵光的唇齿,偏偏在此刻生了锈迹。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佯装的镇定。
凡人庸俗,只爱主角,不爱配角。只知第一,不知第二。
原来卫长风,也是凡人。
他是凡人,就不能免俗。
六十
如果说,今夜活在当下的自由,像是实现我自儿时以来便渴求的梦境。
那么这一瞬间,我双耳响起嗡嗡的蜂鸣。毫无疑问,这是梦碎的声音。
——是我会错意,卫长风确实对我无意,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人,是我姐姐。
梦该醒了。
——我姐姐就要入宫了,他过不了几日就会知道,根本用不着我亲自拆散他们。
但我偏不。
——可是卫长风那么好,我姐姐那么大胆,他们若通晓心意,会不会弃我而去?
我张开口。
「我是京城第一美人,我会入宫为后。」
姐姐,为什么你有的远比我多。
「我素来慕强,大丈夫当做大事。」
我只是偷走一点,有什么关系。
「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是正道。」
姐姐,你安心入宫,不必挂念。
「你为次子,便甘心屈居人后吗?」
我会让你们天南地北,永不相见。
卫长风听了这番话,屈膝同我平视:「你真是这么想的?」
在他沉静的眼里,我看到自己扭曲的脸庞:「千真万确。」
我看清了现在的自己。
我已脱胎换骨了。
有贼心,有贼胆。
从前我嚣张跋扈、冥顽不灵,却又胆小如鼠、意志不坚。
我对我姐姐使坏,只是从不下重手,并非是我娘以为的那样,是个扶不起的蠢蛋。
人心有一道底线,我很清楚,那些无伤大雅的捉弄,只是在别人的底线之内徘徊。
坏,但只有一点点坏,我享受着旁人无可奈何的纵容,沉溺在这种被爱的错觉中。
在我被我娘抽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多想有人会对我伸出援手,视我为无价之宝。
我姐姐教会我,要尊重他人,不可肆意妄为。
卫长风教会我,要爱惜自己,不必拘身泥沼。
可惜我发现,这些温柔并不是为我而来,而是另有其心。
这温情好可怕,尝时甘之如饴,此刻却成了要命的毒药。
我捂住肚子,像被烈火烤炙烤的活虾,痛苦地蜷起身子。
他面露忧色,上前扶我,被我甩开。
「我吃多了,你招辆马车送我回去。」
「你没事?」
「我困了。」
我独自坐上回府的马车。
六十一
与外头喧闹的气氛不同,相府此时安静得可怖。
下人见我下了马车,忙奔走相告:「二小姐回来了!」
我娘与我爹听到这一嗓子,从前厅冲出来,死死抓住我的肩膀。
他们的手指收得极紧,几乎要抠进我的血肉里,眼神里闪动着诡异的光。
狂热与恐惧几乎完全占据了他们的身心,使他们脸上不能再呈现其他过多的情绪。
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又被人向前一推,踉跄着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