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23)+番外
我私自出府做了错事,但此事不至于让他们记挂至此。我只是做了底线之内的错事而已。
我娘的手高高扬起,我习惯性地想要跪下受罚,却见她涂了丹蔻的手轻柔搭在我的肩上。
猩红的唇一开一合,面上紧绷着的褶子在一瞬间绽开,故作甜腻的嗓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出去逛了好些时候,老爷和你妹妹可都在等着你回府呢。」
我爹威严的视线扫向四周,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行礼!行江家嫡女该受的大礼!」
院内顷刻间涌出了好一批人,乌泱泱地跪倒了一片,匍匐在我脚边,高声疾呼大小姐安。
夜色昏暗,我低头看自己站着的地方,发现脚尖正踩着一道长长的血痕,上面有几个凌乱的掌印,我微不可察地挪开脚,在地面上磨了磨,果然蹭出了一块小小的、深红色的污渍。
血没干,说明这儿刚发生惨剧不久。血比杀头牛放的血还多,可能死人了,不止一个。
我会恪守喜怒不形于色的准则,这不代表我的胆子很大,我没说话,但腿肚子已在打战。
死了谁,怎么死的,尽管这一切都不得而知。我能肯定的是,这些人死前挣扎得很厉害。
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没人知道,他们现在却如此笑意盈盈佯装无事,实在是瘆人得很。
千盼万盼,我盼着能取代我姐姐,但我没想到,这隐秘的心愿,竟有成真的一天。
对未知的恐惧远比惊喜要多,我转身欲去,喃喃道:「我头疼,我要回房休息了。」
两位仆役上前一步,挡住我的去路,结实的胸膛像两堵高高的围墙。
我愕然后退,又转向另一边,又有几个男人上来,把我围在了中间。
前后左右,我的四面八方都是人墙,将我围困在一个逼仄的角落里。
我娘和我爹默然并肩而立,有人拉开了他们身后前厅的大门,橙红的火光透出了门缝。
人墙内伸出了无数双女人的手,惨白冰凉,这些手推拉着我,牵引着我往那门内走去。
我挣扎,但无济于事。丫鬟与婆子将我推搡进前厅的瞬间,我身后的门便重重地阖上。
我爹和我娘坐在主座上,红烛幽暗,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
六十二
我娘开了口:「元宵节出府游玩,这无可厚非。毕竟你今年才十九呢,不算大。」
十九?过了年,我不过虚岁十八,十九是我姐姐的年纪,他们还把我当江淮北。
我反复擦拭眼尾,跪着向前挪了几步:「爹,娘,你们看清楚,我是淮南。」
「你是淮北。」我娘回头看我爹,我爹点头,她道,「淮南在房中歇息呢。」
我只好硬着头皮同我娘讲下去:「可、可妹妹她为何要在房中歇息呢?」
我娘面露悲戚:「你妹妹淮南病了,是会传人的病,没三五年好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眯起眼,迅速反应过来,她要治病,入宫的是我了!
我不要入宫!我转身扑向紧闭的大门,试图推开它,却被人牢牢按住。
「我不是江淮北!」我声嘶力竭道,「她人呢!我要见她!她怎么了!」
「我已同你说了,淮南得了会传人的病,三五年之内,你不能去见她。」
「时疫?是时疫吗!我知道京中有人能治,我去求他,我去求他看诊!」
我爹将茶盏摔在墙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冰凉的茶水溅在我的脸上:
「看病?她也配,倒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我娘上前一步,温柔地轻抚他不断起伏的胸膛:「老爷,您为此事动怒可不值当。」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我姐姐被指入宫,与我爹的仕途息息相关,又聪明伶俐。
我爹向来是很偏心我姐姐的,一定是很严重很严重的事,才惹得他如此大动肝火。
我思绪凌乱,只恨自己不如姐姐一般机敏聪慧,但见我爹缓缓站起来,朝门外去。
他回头叮嘱我娘:「此事一定要办得干干净净,莫要走漏风声。」
我娘向他行礼:「老爷您放宽心,明日还要上朝,回房歇息吧。」
门开了,月光照在我脸上。门关上,那光消失,周遭陷入黑暗。
六十三
「点灯吧。」我娘吩咐房内的人,又走到我身侧,「淮南,抬头。」
我好似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抱住了她的小腿:「娘!你认得出我!」
「乖乖,你不是想比过她吗?如今比过了,非但比过她,你还能将那死丫头取而代之。你在这抖什么?你合该高兴啊,来,笑一笑。」她伸出两根手指,将我的嘴角用力向上顶去。
几道黑影如伥鬼般来来去去,把灯全都点上,室内亮如白昼,却比方才更叫我毛骨悚然。
我本以为此处空无一人,亮灯才惊觉,四周全都站满了仆役,其中不乏我曾熟悉的面孔。
他们身着黑衣黑裤黑袜,打从一开始就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之中,就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这几十号人低垂着头,目光空洞,面色麻木,在看我颓然地跪在地上抱着我娘的滑稽样。
我嗓音发颤:「娘,这、这么多人看着,您说这糊涂话,若是传出去了可怎么办才好?」
「传不出去的。」我娘蹲下,亲昵地抵着我的额头,同我拉钩,「从今往后,乖乖与娘,一荣同荣,一损同损。」我仓皇地抬头看她,她却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几双手牢牢捂住我的嘴。我被人押着跪伏在地上,双手反剪着扣在背后。屋内烧着炭火,我娘却命人将门窗紧闭。她拨动着火钳,在炉中夹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