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24)+番外
我眼神涣散,呼吸不顺,思绪跟着恍惚起来。
她猩红的唇一张一合:
「乖乖,到娘这里来。」
尖叫、眼泪、铁钳般牢牢箍着我的数双手。
烧红的铁针、炙热的温度、皮肉的焦臭味。
我眼下被烙上了一个伤疤,这是我入宫的凭证,我惊恐地发现,我真的取代我姐姐了。
逃不了,我真得入宫了。然而眼下最可怕的还不是此事,而是我周围的这几十号仆役们。
我娘道:「诸位服侍大小姐、二小姐多年,是她们在府上最最亲的人。大小姐房内的人,你们没看住大小姐,让她外出遭遇不测,自当以死谢罪。二小姐房内的人,如今二小姐要顶大小姐入宫为妃,你们若活着难免被人找上问出把柄,为了相府的前程,应当有自裁的觉悟。」
我捂着脸,猛地抬头,惊恐道:「娘!」
「诸位放心,你们于相府恩重如山。老爷已备好了丰厚的礼金,赠与诸位在府外的家眷。家里有小的,能上学堂;家里有老的,帮治疑难杂症。下葬随礼,一样也短不了你们的,这可算是上等仆的规格了。你们为忠义死,功德无量,若入轮回,也定是去那极乐净土享福。」
他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要去我娘手上拿药,我看见我房内的小丫鬟也在排队,想拽住她的脚踝,却被她甩开了。她朝我木木道:「小姐,奴婢是自愿的,奴婢现在要去享福了。」
她的眼里毫无惧色,甚至有几分……有几分狂热在闪烁,我爬起来抓住她,她回头恨恨地盯着我:「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您自个儿去宫里快活,还不许我们做下人的享福吗!」
她旁边的人已迫不及待,先她一步吞了药,她也急不可耐地把药丸塞进嘴里,噙着淡笑等待毒发身亡。药是和银票一齐领的,服完药的人,沾着唾液低头数银票,几乎要站不住脚。
三更天过,窗外传来凄厉的鸡鸣,他们就像是被风吹垮的麦草,接二连三地倒下,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最终变成狰狞的尸体,白花花的银票散落一地,覆在尸体上,像下了场雪。
我娘划了一根柴,丢在尸体之中,牵着我的手,淡淡道:「走吧,乖乖,前厅走水了。」
我木讷地跟着她出了门,身后漫开火焰,通红的火光,映亮了整个黑夜。
「淮南,他们的死同你和江淮北脱不了干系。若你们听话,不会如此的。」
「……」我僵直地转头,看着她肃穆的侧脸,绝望道,「都怪我不听话。」
「是,你知错就好。看来你已经清楚你该做什么事了。乖乖,来。」
她伸出她的小指,我与她亲昵地头抵着头,缓缓拉钩。
乖乖与娘,一荣同荣,一损俱损,好不好?
好,好。乖乖与娘,一荣同荣,一损俱损。
我清楚,我已相当清楚,眼前的女人不再是我娘,而是权力与欲望的可悲囚徒。
她是一个非人的怪物,只是披着我娘的皮囊,利用我的仅剩的善意,来操纵我。
终究是她赢了我,我早该杀了她的。就算我姐姐来了,我要走的路也不会改变。
我要入宫,终有一日,我会赢过我娘。
六十四
那年元宵,偏爱姐姐的苍天回应了我夜以继日的祈求。
我姐姐出了丑,一个极大的丑,足以让家族蒙羞的丑。
家丑不能外扬,所以我顶替了她,偷走她光芒万丈的人生。
我被囚在府邸内养伤的日子,姐姐的境遇是从下人口中一点点拼凑来的。
元宵节那日,我与姐姐打架。我被关进柴房,我姐姐偷偷来给我送饭,发现我逃之夭夭。我爹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扫地,扬言要把我打得下不了床,要抓我去浸猪笼,要我生不如死。
我姐姐当下决定私自去出去找我,却被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登徒子截走。待家丁寻到她时,她衣冠不整地躺在小巷里,面上被衣裙半遮着,身上青紫一片,正昏迷不醒。寻到姐姐的家丁怕带人回府会遭人非议,于是用麻袋装下了姐姐,扛着进了相府的大门。我爹下令,将那日出去寻姐姐的家丁全数诛杀。
临近入宫的紧要关头,姐姐却清白被毁,相府不能没有人入宫,也不能告知皇上,他钦点的女子被人毁了清白,于是我爹与我娘想了一招偷梁换柱,让我顶替姐姐入宫。府上人多口杂,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除了他俩的心腹,其他伺候我与我姐姐的人,全都在他俩的威逼利诱下自裁,付之一炬便作罢。
京中的百姓只知道相府走水,死了不少仆役,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血腥屠戮。
我房中的下人又新换了一批,这回是个机灵的女孩。我问她我姐姐如何了,她以幸灾乐祸的口吻提及她,偷看我的脸色。我不喜欢她自作聪明的样子,同过去愚钝天真的我一模一样。于是我指了指门,告诉她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是滚,不是走,不是爬,不是跳,是滚。
她滚了,我的心情依旧差到了极点,我好像已经分不清,我是依赖我姐姐更多,还是憎恨我姐姐更多。过去我同她吵架,回回都口不择言,我也有过想她赴死的念头,但这只是在赌气,我不是真心想要她一死了之。如果她死了,那我一定会感到很孤独、很绝望。
我是很想赢过我姐姐,但这并不代表,当这个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我真的会不择手段地取而代之。我很坏,我非常坏,我的心丑陋扭曲又自私,我说谎去拆散她和卫长风,这已是我能对她做到的,坏的极致了。而趁她遭遇不测踩着她往上爬,这实在太卑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