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25)+番外
我姐姐比我聪明得多,所以我很想亲口问一问我姐姐,此局怎解,我该怎么做。
直到出嫁前的最后几日我都还未死心,不断恳求我娘,让我见我姐姐一面就好。
我说我天资愚钝比不得她,所以要好好去和她学学,怎么样才能扮好她。否则到时东窗事发,皇上发现了我的才情鄙陋,一定不会轻饶江家的。我娘冷笑两声:「你还是不懂男人。做第一美人要冰雪聪明,做妻子还是要愚昧无知的好。」
她知道,我姐姐就是我和她之间最大的变数,每每她谋划得恰到好处,我却总因我姐姐的出现脱离掌控。当下我如此迫切地想要见我姐姐,一定是又想忤逆她,生出叛逃的心思来。
我娘关上了门,拍拍床榻要我坐在她身边,握着我的双手,同我一刻不停地说话:
「乖乖,娘知道你有异心。但府上这么多人,都指着你一个人活。你若死了,没有人顶替你姐姐,圣上发怒,我们也会遭殃,全府上下一条心,只管牢牢看着你,守着你。」
「乖乖,你从小就是这样,有贼心没贼胆,贪生怕死,心慈手软,才叫那死丫头压你一头。去了后宫,要多学点娘的手段,好好风光风光。」
「乖乖,当皇后多得意,再没有女人能踩在你头上。娘做小做了半辈子,吃尽苦头。娘是为你好,你日后便明白娘的苦心了。」
……
她是怀胎十月,将我生下的人。
她知道我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我最龌龊的心思,我最脆弱的软肋。
她知道我会寻死但不敢死,她知道我不过是一个怕死怕痛喜欢哭的女儿,她知道我有太多的弱点可以拿捏,所以她才能字字句句杀人诛心,用语言戳着我的脊梁骨,要它支棱起来。
知女莫若母,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很普通的人,一个贪生怕死、心性不坚的人。
我娘温柔地抚着我的头,状似谈心,实则威胁。
我浑身发冷,好似坠入冰窟。
六十五
我要代姐入宫,所以我娘不会弄死我,非但如此,我娘还不敢再让我身上留疤。
我大着胆子偷跑去见我姐姐,我娘回回都能擒住我,想出不留疤的法子来教训我。她抓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按进泔水里又提出来,按进泔水里又提出来;或是让我喝很烫很烫的水,使我整个人痉挛起来,疼得在毯上不停翻滚。最后我娘说,别闹,再闹她也死。
我才知道,当年她从初入相府,再到当上正妻,真的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否则她如何能学会如此狠辣的手段,她用软鞭来调教我,原来是手下留情了。
我闭上眼,就能听到有人在我身前轻声细语:「乖乖,到娘这里来。」
我真的变乖了。痂掉了,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极了姐姐的痣。
与此同时,京中有了传言。传言说,相府的二小姐近来秽气缠身,先是染了时疫,接着又在烧香祈福时不慎被香烫伤了眼角,留下了一个疤,至今还在府上休养身体,不见外人。
终于,我获准出门,陪我爹四处拜谒贵人,身后有许多侍从,上茅厕也有女侍卫跟随。
我梳妆时,轻轻触碰那伤疤,指尖好似被火燎过,分外烫手。
六十六
天气回暖,家家户户门前红艳艳的春联尚未撕下,京城中一片喜意。
白日我跟着我爹走亲访友,参加集会,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溢美之情。
深夜我独自躺在榻上,掰着指头数日子,想着还有三天,我就要入宫为妃了。
后宫有伥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毕竟相府内,也宿着一只穷凶极恶的鬼。
春虫在窗外悲鸣,一粒小石子砸在我的窗棂上,我起身推窗查看,看见我姐姐静静地站在小院内,同我隔着窗,遥遥相望。她朝我抬抬下巴,那意思不言而喻,是在叫我过去。
我的心狂跳起来,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闩,终于同我姐姐碰了面,难掩激动地上前去抱住了她,然后讪讪地松手:「你没有事了吧?」
「芝麻大点的事,难不成我要哭天抢地?」
我娘说,我姐姐疯了,她或许真的疯了。
淡定如斯,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件事。
「你是怎么来的,没人跟在你后头跟着?你可千万提防着她!」
「没有,我留意过了。我来是要同你商量一件事,我们逃吧。」
「你说,逃?」
「翻墙,然后一直跑,不回头。」
「你知道爹在墙外设了一帮人守着吗?我们能逃到哪儿去?」
「都说富贵险中求,如今自由也是。你敢不敢同我赌一把?」
我心里的死灰又被她拱起一团小小的火来。
她要去捞我的手,想拉我去墙根教我下墙。
偏偏是此刻,猩红的唇在我脑中一张一合。
那张嘴朝我心头幽幽一吹,那小小的火苗登时化作一团死灰。
不,我们是逃不掉的,我们背后虎视眈眈的,不止是相府,还有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绝不可能逃得掉的。
就算侥幸逃掉又怎样?我与她身上已背负了许多无辜的性命,我们此生都会不得安宁。
入宫,这宫我非入不可,就算是火坑我也要往里跳,我需要能与我娘抗衡的权势作资本。
逃避并不会真的解决问题,只会让痛楚放大。我姐姐没见过那晚的光景,她不会懂的。
我后退一步,错开了她的手,定定道:「不,我要入宫,我要做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