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26)+番外
我姐姐拧起眉头:「你在说什么胡话?是被洗脑了不成!快跟我出去!」
「你不要总觉得你是对的,江淮北,我入宫是为了你好。」
「你是不是有病?你往火坑里跳,还说你这是为了我好!」
「你等我,等我得了荣宠,我们就自由了。」
「江淮南!等你走到那步,后悔也来不及!」
她的手紧抓着我的肩膀,却被我一根根掰开。
我道:「等我走到那步,我只会觉得很高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该醒的是你!出去又如何?你要我同你一起去做乞丐吗?」
「我会写东西,我什么都会……开店,我们可以开店,自己去赚钱!」
「没了相府的名声,谁会费心看你的大作!何况你还是个女人!东躲西藏,能藏到几时?」
这下她彻底无话可说了,我姐姐蹲下来,竟捂着脸颤抖起来。
真不知道她在伤心什么,她还有卫长风,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怕,只要我活着,我娘不会动你。」
她苦笑连连:「我怕的是这个吗?太迟了,我已救不了你了。」
「是我在救你。」我拉她起来,推她出门,「我这是为你好。」
她把我的手甩开:「行,咱们算两不相欠了,你嫁,你去嫁!」
为何冲我发火?我看着她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反复呢喃:
可我这是为你好啊。姐姐。
第4章 撞鬼
六十七
十八岁那年开春,一个诸事皆宜、百年难逢的黄道吉日里,我出嫁了。
我娘说,早给你探听好了,皇上爱细腰,所幸你用膳素来克制,身材还算纤细。
我娘斥重金向京中最有名的绣娘定喜服。红艳艳的喜服上,刺绣栩栩如生,一侧身便有光泽如水流动,腰上的剪裁最下功夫,丝织的腰带下缝了许多串珠制成的流苏。许多人簇拥着我,给我整理裙装,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走一步曳一片,飘飘摇摇,搔得人心头痒痒。
我娘叫我不要吃饭,命两个下人用力缠我的腰,好像勒得越紧,我与后位的距离就越近。
喜婆扶我出门,十里长街铺满了我的嫁妆。我原本下定了决心,不要回头,但还是忍不住撩开盖头回头看了一眼,我姐姐在养病,我爹已去宫中准备赴宴,只有我娘孑然一身站在府前,竟然在擦眼泪。泪水浸淫她面上厚厚的脂粉,蜡黄的皮肤裸露出来,看起来十分滑稽。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我很少看见她哭,所以我断定,她应当是在做戏,她的戏做得真好,好像我真是她唯一心爱的女儿,而她真是那个一心为女的娘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多母女情深。我回头,扯了扯嘴角,觉得她虚伪又龌龊。
临上轿前,我腹中饥饿,呼吸困难,鼻尖酸楚,思绪翻涌,流下热泪。我是个很爱哭的人,我喜欢哭。没有人看我,我就不哭。看着我的人越多,我越爱哭。最好是哭得美丽动人,有声有色,这样才能招来旁人的怜惜,旁人的保护。
今日我蒙着盖头,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我面上的神色,明明没有观众,我却哭得难以自抑。今后我是一个人,没有人怜惜,没有人保护,我究竟该如何自处。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喜婆布满皱纹的手背。喜婆转头疑惑道:「姑娘这……」
我娘上前扶我,在背后掐了我一把:「姑娘出阁,高兴着呢。」
喜婆点点头,赶忙打圆场:「对,对!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唢呐起头,欢乐的奏乐便响了起来。鞭炮劈里啪啦地在头顶炸响,围观的百姓们露出艳羡的神色,一面贺喜讨红包一面鼓掌。风吹起我的盖头,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呆呆地看我,她说新娘子好漂亮,我也想做新娘子。我不知该说什么。
第一的美名、漂亮的脸蛋、昂贵的嫁衣、无尽的财富、尊贵的丈夫……这些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全都在我手上。若我把痛苦的心境告诉旁人,恐怕只会收获几声冷哼:她什么都有了,她还在矫情个什么劲儿!是啊,我还在矫情作甚?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喜轿上,风卷起车帘一角,几朵芳香馥郁的桃花飘了进来。
春光无限好,正是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然而京中主路两侧,不种桃花。
是哪儿来的?我偷偷地掀开盖头,从车帘与车窗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视线触及那抹身影的瞬间,我手中的喜帕几乎要被指甲绞烂。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六十八
卫家长子卫长安出征了。
今日诸事皆宜,除了出嫁,还有出征。
他身后跟着的,是同样身披甲胄的次子卫长风。
只一个背影,但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辨认他的背影,是我唯一擅长的事。
京城空旷的大街,江府在街南,卫府在街北,江府小姐出嫁,卫府公子出征。
想不到今日你我二人,一个入宫,一个出城,一个在向北走,一个却往南去。
两队人马擦身而过,我向后瞥,只看到他在马上挺拔的背影,被飘飘摇摇的小花萦绕。
他真威风,身披出征将士挂着的红绸,像接亲的新郎。银色的盔甲反射着日光,我的视野之内是明晃晃的一片。这虚幻的光影,让他的身影格外模糊,攒动的人头不似真实,更像梦境的点缀。京中的女子含着泪向他丢掷花,哭声哀婉,与我耳畔的喜乐形成滑稽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