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27)+番外
我看他骑着高头大马,马蹄激尘,扬起花瓣,满地爱意被踏成芳香的烂泥。
威风凛凛的卫长风不做停留,挥鞭向前奔去。
他看上去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怎会如此,卫长风。
我颓然靠在车壁上,感到绝望。
他晕血,小时候他跌了一跤,被自己的血吓到昏倒,被人耻笑,是我背他回去的。
傲慢如斯,他从不为旁人改变自己。就在只为了一句谎言,竟然有勇气重返战场。
我以为他做不到,再得知今日出嫁一事,一定会对我姐姐彻底死心。
你那么聪明,你什么都学得会!你怎么就学不会死心呢?卫长风!
只是一瞬间的恶念,也要我自食恶果吗?
卫长风的甲胄好耀眼,那光刺痛我。
去得好,卫长风,你去得好极了,最好你此生战死沙场,与我这旧友,永不相见。
我的嫉火在这一刻达到顶峰,若我手里有一把弓,我一定冲出去,弯弓搭箭,射穿他的心窝,让他死在我这新娘的手上,死在这烂漫的春光里,死在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幻想前。
我幻想着,在喜轿内又哭又笑,反复抓挠自己的手背。我笑我自己自作聪明,也笑卫长风自不量力。我不再哭了,此生都不再哭了,他日我成了皇后,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我不仅会向我娘复仇,还会过得比每一个人都要好、都要畅快。我要让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来羡慕我、妒恨我、祈求我、向我俯首称臣、任我予取予求!
宫门大开,像一张不知满足的嘴,吞咽着一辆又一辆华美的马车。
我紧咬下唇,品尝到丝丝腥味。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向上天祈愿。
我只信我自己。
六十九
新婚之夜,红烛的泪一滴滴淌下,似不舍,似叹息。
我坐在床沿,饥肠辘辘地等待着我名义上的夫君,那个掌管着天下苍生的皇上。
我入宫前,替我验身的嬷嬷传授经验,初夜的第一印象很关键,足以决定我在宫中是否承宠。
她说女人眼中泪光盈盈的模样最动人,千万记得噙着泪光,自下而上地看,才勾人心魂。
然而我今日的眼泪份额早已在轿上流光,试图用干巴巴的眼睛,演绎出深情款款的错觉。
顾岑剑眉斜飞入鬓,眸色沉沉,鼻梁如刀削般直挺俊朗,正垂眸审视着我。
与没个正形的卫长风不同,顾岑目光明亮,更似少年,像把刚出鞘的利剑。
好在面上那两片微醺的醉意,稍微削减了他目光的凌厉,不至于让我坐立难安。
我感受着那道炙热的视线,觉得它能看到我灵魂深处,透过我看到很远的地方。
我垂落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了裙面。
良久,他凑到我眼前:「这颗痣生得真美。」
我松开手,裙面上留下一片干巴巴的褶皱。
我很想娇滴滴地来上一句与之不相上下的情话,好让他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欣悦。
只是我不是我姐姐,高低说不出什么语惊四座的话,只能十分寻常地向他道谢。
「谢皇上。」
「没人教你吗?」
我以为我错漏了什么行礼的步骤:「臣、臣妾可以学。」
他被这句话取悦,搂住了我的腰:「无妨,朕来教你。」
解开腰带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有点高兴,终于不勒了。
七十
入夜,顾岑睡在我枕边,我不敢动弹。
我已许久未进食,腹中饥饿,让我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我试图转移注意,目光触及那抹红。
我想:我从此就是一个女人了。
我想:正因为我姐姐没有这抹红,才被父母唾骂,我才阴差阳错地顶了她入宫。
我想:全府上下数百人的命运,都被这一抹红牵动着,实在是有点滑稽,有点可笑。
我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腹中频频发出悲鸣,我一整日未进食了。
顾岑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我饿得发慌,生怕惊扰枕边人,只好默默下了榻。
我悄悄地将门开了一道缝,向外头侍奉的小宫女招手。
她迈着小碎步无声地靠近,俯身道:「江贵人请吩咐。」
烧鹅就酸梅酱最好。这句话突兀地出就在我的脑海中。
我低声道:「给我一碟桂花糕。」
今生今世,我再不吃烧鹅了。
她恭敬地屈身退下,不一会儿便来叩窗。
我推开窗,端下了盛着桂花糕的盘子,生怕这动静惊动了在榻上酣睡的一国之主,于是默默地端着它,坐在角落无声无息地咀嚼。床上有了轻微的动静,顾岑翻了身,惊得我手抖。
万籁俱寂,夜黑得深不无底,难道在漆黑的夜里,真的有伥鬼横行?
我缩在角落,幽幽地细嚼慢咽,门外,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我手一抖,将桂花糕整个儿塞进嘴里囫囵吞咽,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暗处响起衣料摩挲的声响。我心道不好了,他要发就我不在床上了。
我干脆摸过去躺在地上,就说自己是发了梦魇滚下去,只是太迟了。
顾岑说了一声点灯,外头立刻有垂首待命的太监进来点灯,再飞快离开。
我一手端盘,一手按地,猫着腰凝固在此,恨不能化身一座沉默的雕像。
七十一
顾岑停顿了一顿,似乎并未注意到角落的我,高声问叩门的太监,有什么事要禀报。
窗外光线昏暗,人影晃动,像一群鬼魅徘徊:「锦贵人发了梦魇,吵着要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