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29)+番外
生了痘疮的那一日,昔日风光无两的她彻底死了曲线救国的心,掀翻了桌子,指着我的鼻子怒骂:「你在桂花糕里放了什么东西!你区区一个贵人竟敢暗算本宫!你这个贱蹄子!」
她取来一碟又一碟的桂花糕,狠狠地摔烂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桃跪下求她不要血口喷人,须得拿出证据来。被她那叫楚楚的宫婢用力推开。
看狗,瞧出一个主子的脾性。楚楚是不折不扣的恶仆,同她主子一样嚣张跋扈。
我面上神色如常,却在心里一拍大腿:摔啊!我本来就不爱吃!你这个大蠢货!
可惜锦嫔不知我心中所想,她冷笑一声,停下了摔东西的手,命人将验过糕点的宫人请来对峙,宫人掏出一张纸与一枚糕点,叽里咕噜地说了好长一串话,最终将矛头对准了我。
此景似曾相识,当初姐姐指着我鼻子说我下药的光景,再就眼前,只是没那么好脱身了。
残阳如血,夕阳正缓缓地下坠至地平线下。下了朝的顾岑就这样踏光而来,黄袍上盘踞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在血一般的余辉中,像一头巨大的凶兽。
七十四
顾岑听完锦嫔的说辞,又见人证物证确凿,拧起英气十足的眉责问我,可有什么话要说。
我已想好了对策,向他盈盈一拜:「皇上恕罪,臣妾也不知这糕点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皇上!」锦嫔伏在顾岑肩头,「她若是不知,她怎会安然无恙!她分明知道,哪盘是下了药的,哪盘是没下药的!」
顾岑深以为然,面色已然低沉下来,厉声唤我的名字:「江淮北。」
「臣妾吐了。」我一圈一圈,解开缠绕在手指上的绷带,给他看咬合的伤痕,「姐姐吃糕点,臣妾也吃糕点。臣妾也不知道哪盘下了毒。只是臣妾有催吐的习惯,或许因此侥幸躲过一劫。皇上若不信,就看看臣妾的手。」
我的手上有深深浅浅的咬痕。
锦嫔声嘶力竭道:「皇上可要为臣妾做主!她若不知道它有问题,她为何要催吐!」
我面上一红,低头道:「姐姐,吃太多甜食会发胖,我怕皇上不喜欢。」
所有人皆是一怔。
锦嫔顿了一顿,侧身去看顾岑的神情,顾岑拍了拍她的背,不再搂着她,宣来了太医。
太医告诉他,确有其事,坊间许多女子贪吃又爱美,便想了这招来维持苗条的身段。
催吐的时候,口腔周围的肌肉收缩,有的人会无意识做出闭合的动作,将自己咬伤。
「看这伤痕不算太新,娘娘许是吐了不下八九次,还是要多多注意身体才好。」
太医说到这儿,顾岑已来到了我的身后,搂住我细细的腰:「你怎么这样傻,这样傻。」
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我娘不许我用晚膳,这恶习保留至今。
我是装傻,真傻的跪着呢。
我在宫中用了晚膳,会产生病态的负罪感,只有抠着喉咙把食物全都呕出来,我才安心。
许多人站在我身后,面对着锦嫔。我想起我姐姐惯用的气人伎俩,于是满怀恶意地朝她做了个滑稽的鬼脸。锦嫔面色灰败,如同只落败的鸡,周身的羽毛都奄巴了,强撑着站起来。
瞧瞧你的砢碜样儿,同我姐姐与我娘相比,你真是太不够看了。我在心中自鸣得意,却撞见顾岑已走在我身侧,我恶毒的模样与他的眼对个正着,当即脑子空白,不知该说什么。
本以为他要责骂我,没想到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爱妃,多大的人了。」
我眉眼弯弯,几乎要笑出声来。没想到一国之君,竟会中意跋扈的女人。
只要卖乖拿住了顾岑的心,饶是有伥鬼,也没什么可怕的。
七十五
终于,我不必再吃桂花糕了。
我本已习惯了那腻人的甜味,忽然停嘴,竟有些不大习惯。
怪不得总有人说,吃甜食会上瘾,果真有其事。顾岑的恩宠,亦会让人上瘾。
顾岑用明目张胆的偏爱向我展示他的愧疚,不再给我送桂花糕,改送许多名贵的药材。
宫人捧着锦盒,流水一般地进了我的行宫。小桃乐得见牙不见眼,财迷一般在库里搓手:
「贵人,皇上是喜欢您呢!您瞧瞧!这多贵!除了长公主,宫中没人能得这么好的宝贝!」
「他惯会宠女人。」我以娇嗔对着赞誉作出推辞之态,「小桃,本宫是比不得长公主的。」
「长公主是皇上改了姓的表姐,这辈子都只是他姐姐,哪儿比得上贵人同皇上那么亲!」
「瞧你,又说些不该说的!讨打!」
她被我唬住了,乖巧地捂了捂嘴巴。但这番话确实让我心里舒坦不少。
顾岑对顾纾再好,那又如何,她不过是个过继到顾家的表姐,姓氏只不过是皇家的恩赐。
我挑了两支名贵的参,差人送给我称病的姐姐,名义上的妹妹,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深意。
小桃一面心疼地将那参送出去,一面道:「贵人真是心地善良,在宫中还记挂着您妹妹。」
心地善良,我也配叫心地善良。我姐姐心里,我只是条贪图富贵荣华的可怜虫。
可是姐姐,若没有这富贵荣华作我的盔甲,你凭你自个儿的谋算,能活到几时?
我笑笑:「是吗?她近来身子不大好,须得我多多照拂。」
我想象了一下,我姐姐收到人参,知晓我有心炫耀却又追悔莫及的模样。
话说得那样决绝,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来管教她,来帮衬她,来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