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37)+番外
长公主注意到我扶额皱眉的模样,嘱咐她的宫女过来传话,说我若是不胜酒力,可以先回宫歇息,顾岑还要敬酒,恐怕无暇安置我。
我感激地向她点头示意,悄悄地离了席。小桃搀着我,替我披上大氅,这是上好的白狐裘,和鲜红的布料正衬我的肤色,却没人看。
归路上,我撞见一位抱着猫的少女,她说她是尚书之女苏怀玉,向行礼后,婷婷袅袅的离去。我望着她秀丽的背影,不悦地眯起了眼。
苏怀玉生得倒有几分姿色,那双眼真如猫眼般莹润剔透,透着狡黠。风雪之夜,独自抱着猫在此徘徊,想攀高枝的心思,不言而喻。
不知为何,我忽而想起我姐姐作的词句。
「画堂晨起,来报雪花坠。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
「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念完我姐姐吟诵过的词,我问小桃:「你说这词作得好不好?」
小桃老实巴交地答道:「奴婢觉得好,就是说不出好在哪里。」
我抬起头,看见的是四四方方的天:「你说,她是好在哪里?」
小桃道:「娘娘恕罪,奴婢不知,还望娘娘指教一二。」
我蹲下身,揉了一个雪球,向她脚边丢去。
「呆瓜,叫你不知道!」
小桃跳起来。
「呀!娘娘!」
她抖落了一身雪。
我向她勾勾手指。
她蹲下身子,团了一团雪球。
去年今日,我也打了场雪仗。
只是短短一年的时间,身边的人来去几茬。
不论是他,还是她,都只不过是我的过客。
我的一生,或许就是这样,被墙困在里头。
九十二
开春,万物复苏,宫中又新来了一批人,顾岑处理完政务,还要匀出点时间同这些官宦世家的女儿打交道,我独处的时间变得更漫长。
早春阴雨连绵,白日我在殿中发呆,入夜我便熄灯安寝。从早到晚,耳畔听着的全是雨打屋檐的脆响,直到扛着树苗的瑾妃来敲殿门。
她说早春的阴雨时节,正适合种她最喜欢的橘子,她要把这棵橘子树的苗移栽到她殿前,想到我也没事做,于是就叫我一同过去观赏。
我同她坐在殿前,看宫人们移栽树苗。她乐颠颠地跷着脚,勾着我的肩膀道:「这树苗是本宫托人从淮南运来的,那儿的橘子最好吃。」
临走时,她送了我一个极大的橘子,我掏空了它,在里头点了一根蜡。黄昏,我提着黄澄澄的橘子灯回到寝殿,看见顾岑在院中等我。
在阴郁的春色中,身着鹅黄长衫的他看起来分外温柔。我还提着灯,他就把我搂在了怀里,闷闷道:「朕还是最喜欢来爱妃这儿用膳。」
他在为先前的忙碌向我示好,我抬眼看他,抿唇笑道:「最喜欢?原来这小半个月,皇上把后宫全都逛了个遍,才想起臣妾还在这儿。」
即使来了新人,他还是会回来找我。在顾岑面前,我乐于扮演恃宠而骄的江嫔。不对一国之君奴颜婢膝,这就是让我盛宠不衰的诀窍。
我告诉顾岑,等他来看我的时候,我不知要做什么好。顾岑想了想,对我说:「朕喜欢射箭,不如朕取来弓箭,教爱妃百步穿杨,如何?」
这是我姐姐不会的东西。既然我姐姐不会,那我就一定要会。我同顾岑学了射箭,学得很开心,他夸我有天赋,赏给我一柄很好的弓。
我很有兴致,练到起茧,但准头差得可以。顾岑在自己头上顶了个苹果,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鼓励我道:「爱妃,朕瞧瞧你的厉害。」
我调转箭头,把那支箭射在地上,装傻道:「臣妾射歪了。」
他丢下苹果,过来捏我的脸颊:「瞧你那点儿出息!淮北。」
第6章 覆辙
九十三
春去秋来,瑾妃的橘子树长了个头,三年就这样过去了。我晋升的速度快得吓人,在第三年已至妃位,永远是最受顾岑宠爱的那一个。
长公主爱屋及乌,也待我极好,差人送我两盆三角梅。熏了她最爱的雪松香,摆在殿前,入秋就一片绯意,开得热热闹闹,带着冷香。
这一切平静的祥和,都是顾岑的宠爱赠予我的瑰宝。顾岑的喜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简直是世上最令人着迷,又恰巧触手可及的东西。
当然,阳光照耀之处,阴霾如影随形。我身边有好事发生,坏事也不会缺席。譬如宫中仍有不守规矩枉死的嫔妃,姐姐和娘还在养病。
以及,卫长风在塞外受了重伤。宫中收到卫长安求药的信时,离他受伤已过了整整一月,没有新的书信寄来,谁都不知道他是否活着。
那时候,我觉得很感伤。我感伤的不是卫长风生死未卜,而是即使顾岑给了我这样多富贵荣宠,我还是魔怔了一样地,思念着卫长风。
后来,他奇迹般生还的消息传来。顾岑龙颜大悦,破例在无须节庆的日子大摆筵席。许多人来,可卫家的席位是空的,相府仅我爹来。
我再不需要在此抛头露面,也没有兴致看女人的歌舞,向顾岑提前告退。李侍郎在我离席前同我敬酒,他说了一句让我很难忘怀的话。
「若臣女还活着,她应当与江嫔娘娘同岁。」
我才发觉,李妙语,已经逝世整整三年了。
三年间,仍有嫔妃逝世,只是同我刚入宫的那年相比少了许多。前两年各走一位,今年是第三年,相安无事,竟叫我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就是身处后宫最可怕的地方。再鲜活的心,经岁月的涤荡,都会变得麻木又可怖。我怎么可以认为,一年只死一个,真是幸运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