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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伥(38)+番外

作者: 人间废料 阅读记录

那日之后,我的心情一直很差,既为自己可鄙的变化,也为早夭的李妙语。顾岑觉察我的抑郁,颁了圣旨,封我为妃,与瑾妃平位了。

托李侍郎的福,在宫中浑浑噩噩的我想起了许多前尘往事。与此同时,我想起自己当初入宫的目的,央求顾岑陪我回门,他欣然答应。

九十四

出嫁那日,我坐在轿中向天起誓,入宫之后,我非但要活下去,还要登上后位,一来复仇,二来臣服于虚荣,向所有人夸耀我的荣宠。

虽才及妃位,但我已有些等不及了,毕竟妃是后宫迄今为止最高的位份,我能平安地坐上此位实属不易,我等不及了,我真等不及了。

我身着华服回到相府,看双亲满脸谄媚地张罗午宴,亲自为我与顾岑布菜。与他们寒暄了会儿,劝我娘喝了几杯酒,再扶她回房歇息。

我对她的仆役说:「都下去,没本宫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皇上要来,再命人通传我。」他们鱼贯而出,临走时,紧紧关上了房门。

曾经,我最怕的就是这个地方,红黄相间的濡湿绒毯,梨花木制的桌椅,绣着祥云纹样的锦被,还有那碎了一地的,青瓷碗的碎片。

关上那扇门,它成为一个闭塞的空间,游离于相府之外。天地间只剩下我和我娘,当时没有人来救我,现在,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我娴熟地拉开柜门,哼着歌挑选那些被整齐摆放的软鞭,有的带纹样,有的不带;有的很长,有的很短;有的是皮质的,有的却不是。

我把桌上的醒酒汤摔碎,对我娘笑盈盈道:「捡起来。」

她站起来要捡,我嗤笑出声:「本宫许你站着捡了吗?」

我娘跪下来,低着头挪动膝盖,默不作声地拾起瓷片。

她的屈从让我很不高兴,她应该剧烈地挣扎,咒骂我、反抗我。

而她低眉顺眼地匍匐在我脚下捡碎瓷片,反倒衬得我像个恶人。

我抓起一条称手的软鞭,对着铜镜抿抿胭脂,转过身对我娘道:

「娘,到乖乖这里来。」

九十五

我娘成了当年无处可躲的我,我看着她,就像看着当年的我。

我看着她默默地松开腰带,剥下一件件衣衫,直至一丝不挂。

终于,我可以将她踩在脚下了,我无声地笑,笑容逐渐扭曲。

如果顾岑看我的神情,一定会悚然一惊。这笑容丑极了,里头只有践踏伦理的恶意。

亲手养大的狗咬了自己一口,我想她应该很恼怒吧。然而娘眼中却无愧色,倒是欣慰。

未看到理想中的情形,我好似一拳砸在棉花上。到头来,那恼羞成怒的人,竟然是我。

我的眼神蛇一般在她身躯上肆意游走,瞳孔在瞬间微微放大。

我娘身上,有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鞭痕、烙印、淤青。加之去年大病一场,她褪去衣物,不过是个枯瘦的老人。伤痕是一位残酷的画手,把我娘日渐苍老的身躯作为宣纸,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从未停止过在画布上涂抹。有的笔触很浅,似乎岁月已经将它们逐渐抹去,有的却很新,好像是昨日才添上的。

她的小腹有道刀割的伤疤。

「这是什么?」

「启禀娘娘,这是贱妾生产时留下的疤痕。」

「生产?」

「贱妾生不出孩子,差人去请神婆。稳婆照神婆的指示,割开贱妾的肚皮作法放血除秽,贱妾才得以诞下婴孩。」

「那鞭痕呢?」

她沉默不语。

原来你也不过是别人手上的一条狗,想打就打,想罚就罚。

我冷笑:「娘,你以为我听了这些,就会心软,放过你吗?」

她摇头,赤身裸体向我爬来,眼神里布满莫可名状的狂热。

我高高地扬起软鞭,像我娘过去无数次,对我所做的那样。

这场报仇雪恨的情形,曾在无数个因疼痛而失眠的夜晚被我想起。我甚至想好了自己要说的话,我每抽她一鞭就说一句话:这是为我自己抽的,这是为王叔抽的,这是为桂花抽的。

最后我要她服毒自尽,再把白花花的银票撒在她残破的尸首上,让大火将过去吞噬殆尽。

我舔了舔干燥的唇,现在的我心中重新填满了戾气,送我娘去死,这念头让我兴奋异常。

权势真是极好的东西。就算报了仇,我也要做皇后,因为手中所握的权势,是越多越好。

我垂眼看她,手中的鞭子呼啸而下。

我看见她日渐衰老的身躯。

我看见她不再年轻的脸庞。

我看见她青紫交错的伤痕。

我看见她微微佝偻的脊背。

我看见她下垂的双乳。

我看见她松弛的肚皮。

这鞭歪了,抽倒桌上的花瓶,它骨碌碌滚在地上,里头红艳艳的花仰着脑袋,像摔死了。

因为我看见了我娘的笑容,我们做了十八年的母女,她的每一种笑我都熟知,很多时候,她笑得虚伪。但此时此刻,她仰着脸看我,勾起嘴角,笑容里盛着幸福与自得,好像很享受。

我哑着嗓子道:「你在高兴什么?」

她笑而不语,我感觉受到了挑衅。

我声嘶力竭地朝她吼:「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是我赢了你,我现在就要你去死,疯子!」

我娘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出眼泪,她道:「淮南,你做得很好,但还是我赢了。」

她爬过来,抱着我的小腿,语调欢快:「怎么还不动手?你是要勒死我,还是要毒死我?」

花瓶里的水蹭到她乌漆的长发,她出了汗,黑发黏连在她赤裸的后背,既妖娆,又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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