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46)+番外
她真的很美,虽然我们的容貌别无二致,但我总觉得她更美,可能因为她永远站在光下。
她大步向前,走出高高的宫门,走向外头热闹非凡的世界,挥手:「别怕胖,多吃点!」
我目送她离开,在一众人的护送下,慢慢朝寝殿走去。烂漫的晚霞变换着各种形状,它们美丽得益于它们的自由,在它们还是一朵小云的时候,没有人逼着它们要变成狗或是皇后。
这种淋漓尽致的美丽,对我双眼与灵魂来说,是折磨。
一百一十
见过我姐姐之后,我开始喝药了,喝那种催产的中药。
林太医不愧是宫中医术数一数二的太医,抓的药果然非同凡响,那催产的药我不过喝了三日,身子便有了反应。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临盆,是小桃发现我羊水破了,急匆匆地去叫稳婆。我裤中一片血渍,腹部一阵一阵地疼痛,被人七手八脚地搬上了睡榻。
我目光涣散地盯着几张陌生的面孔来回忙碌。
我想起自己在御花园水池底的那一日,我好像在水底窥视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的脸都好似水的波纹,一层层漾开,张口便是含糊不清的气泡。
我的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想了许多。我闭上眼,眼前不断地闪过我二十多年间经历的一切,美好的,或者痛苦的。听说这是走马灯,人有走马灯,是因为她要死了,可她的身体不想要她死去,所以在疯狂地回想过去,企图找到自救的方法。
我没有找到自救的方法,只是想,要是此时有人陪陪我就好了。
疼,像人插了把刀在我身下,刺入我的身躯,一刻不停地搅动。
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我不断地吸气,想延缓疼痛,但无济于事。
我用力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恨不得自己就这样死了,又不甘心就这样死了。疼,真疼。
我真想大哭大喊,但我不能,因为我是贵妃。我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怎可大喊大叫。
我娘的养育真是成功,就算我离开了相府,也无法脱离她的掌控,做皇后,已成执念。
死到临头,还是不忘做皇后,若我死了,化作一缕魂魄,我也要坐在凤位上去瞧一瞧。
瞧一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何天下的女子,为了正宫的位置甘之如饴。
做女人就这么好吗?做妻子就这么好吗?生孩子就这么……这么好吗?
视线开始模糊,我看着名贵的花瓶,分散,重叠,再分散。
我死死地咬着牙,双手狠狠地捶打着床榻,发出可怖的声音。
世人总把产子当作一件污秽之事,对过程闭口不谈,只是围着婴儿打转。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根本不知道,生孩子是这样可怕又恶心的一件事。
我失禁了,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产子会让人失禁。
尿液与粪便沾染了价值不菲的床单,我像在粪水中蠕动的蛆虫。
而命运,就是那双能碾死我、无处不在的手。
一百一十一
两位稳婆在我面前大叫:「娘娘!娘娘不能睡!吸气!娘娘!吸气!」
我急促地喘气,大口大口吸气,像一个失去理智,只会依着本能生存的怪物。
那是一种能够撕裂身体的疼痛,我觉得有一柄长剑自下而上地贯穿我的身体。
它不断地旋转,锋利的刀锋绞烂我的五脏六腑,我目光涣散,几度濒临死亡。
濒临死亡,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在片刻的喘息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比起死亡,活着对我来说,是一种更加痛彻心扉、避之不及的折磨。
没有人救我,只有我自己挣扎着要活,我多渺小,多可笑啊!
我断断续续地笑出声音,我需要发出一点声音,来鼓舞自己。
「娘娘疯了,是污秽缠身,跟皇上说,要拿匕首来把秽血放干净。」
「皇上说了,生下来最重要。已通传到相府,相府那儿也同意了。」
「你把刀拿来,用火烤一烤。」
几个人上来擒我的手脚,我被巨大的惊恐吞没。
不,我不要放血,我会没命的,我会死的!
我还不能死,我还未赢过我的姐姐!
我剧烈地挣扎,指甲刮过稳婆的脸。
神婆后退一步,跪在榻前砰砰磕头:
「娘娘,您别犟了。老奴也是为您好,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跪在我榻前,拉低衣襟掏出一柄匕首,我恍惚中瞥见她下垂的丑陋乳房。
我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抵着我的肚皮,我好像砧板上的一块肉,待人宰割。
原来在生死面前,恶臭的秽物簇拥着我,所有富贵荣华高低贵贱都化为空谈。
在生死面前,我双腿大开,将生平最私密的地方裸露出来,许多双眼睛看着,窥视着。
在生死面前,我只是一摊肉,一摊没有尊严,用来生孩子的烂肉!
救救我!
救救我!
我想起卫长风昂首阔步的背影,想起我姐姐嚣张跋扈的模样。
救我,卫长风,江淮北,救我,救我出去,救我出去啊!我真的好怕!
有没有人救救我,哪怕只是握着我的手,我怕极了,我真的怕极了!
苍天,我不要我姐姐出丑,我收回我的愿望!
我要我活下来,我要活下来!
一百一十二
那把刀微微一颤,「咚」的一声擦过我肚皮,掉在毯上。
我看到一只手,抓住了稳婆的手。
我姐姐披头散发,宛若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双目透着疯狂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