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47)+番外
她气势汹汹提着长棍翻窗而来,就像当年教训我一样,她大声同稳婆理论:
「你干什么!她会失血过多而死的!你想杀了她!」
她身后跟着两名神色紧张的宫女,不知道该不该跟她闯进来。
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一边闯进来,一边磕头,走一步,磕一下。
稳婆匍匐下去摸索匕首,尖声道:
「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是做什么!老奴是为了娘娘好,老奴得了皇上首肯……」
我姐姐先她一步,拎棍砸了她的手指,稳婆捂着手惨叫一声:
「去告诉皇上!叫人进来抓她!」
我姐姐低头把刀夺过来,将那刀柄握在手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谁敢出去报信,我就杀了她!都闭嘴,给我安分点!让她生!她自己能生!」
她阴狠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张错愕的脸:
「会接生的过来帮她!快点!」
有人畏畏缩缩地上前,我听见我姐姐不断地催促:
「快点!我没什么耐心!她若死了,我把你们都杀了!」
屋子里乱作一团,磕头的磕头,还有润毛巾的。
还有擦手的,端水的,擦汗的,倒水的。
而我的姐姐,他娘的在屋子里拿着刀唬人!
她拿着刀唬人!
我简直要被她气晕过去,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当真是乱来!乱了套了!顾岑该发火了!
我又想,这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在眼前生龙活虎,我怎能就这样狼狈地死了,我还未复宠,我还未压过她一头!我是不能死的!
我心头的火烧起来,吊着一口生气,强撑着我将涣散的眼神聚焦。
我姐姐冲上榻前,一手握着刀,一手死死地握着我的手。
她双眼赤红,咬牙切齿道:「我千盼万盼,就等着你垮台的这一天。你放心去吧,你死了,我把小孩扔到湖里去喂狗!」
下身一股剧烈的、要撕裂身体的疼痛将我吞噬,我狠狠地抓着我姐姐的手,将指甲抠进她的肉里,断断续续道:「湖……湖里……没有狗……」
我姐姐眼中精光大作:「我说有,那便有。你争得过我吗?你争不过我的!」
一旁的稳婆有意推搡着她的肩膀:「二小姐这是做什么?这不合规矩……」
我姐姐转身朝她狠狠一瞪,把她骇得后退半步。
她握着我的手,口无遮拦地乱说一通:
「你这卑鄙小人!你知不知道,我那时真是恨透你了!你在我头上作威作福那么多年,还未吃遍苦头就死了!你去死!你死了,我天天叫你的小孩去睡针床!去粪坑游泳……」
我很想告诉我那忽然没了脑子的姐姐,我的孩子是不会过继到她那儿的,只是我浑身的劲都用来与下身的疼痛做斗争,只能任由她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念个没完。
世人说,女人能生育,能做一位母亲,那是上天对女人的恩赐。
不,他们骗了我,这不是恩赐,这是苦难,我为受骗而恼火着。
几位老妪的眼睛越睁越大,回头惊喜地催促:「过来过来!娘娘!用力!用力!」
我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哭声很难听,对我而言宛若仙乐。
在我姐姐漫长且污秽不堪的咒骂声中,我的孩子呱呱坠地。
执意要放血的神婆忽而厉声大笑,夺过我姐姐手上的刀,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她头一歪,栽倒在我的床榻上,汩汩的鲜血同被单上暗红色的血渍融合在一起。
我强撑着精神去看我姐姐的面色,她不像我见过很多死人,我怕她会昏厥过去。
没想到她还算镇定,只是脸色变得极其惨白,哆嗦着唇,叫宫女出去请示皇上。
小宫女也被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出去,回来时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启、启禀娘娘,太后说,她今日没有请神婆入宫作法。这个人是混进来的。」
我过度疲累,大脑几乎无法转动,只知道这神婆又是个来害我的人,不知道她效忠于谁。
估计是死无对证了。我姐姐紧闭着眼,一脚把这具温热的尸体踹开,不让她趴在我榻上。
呆若木鸡的稳婆抱着孩子,半晌躬身道:「老奴告退。」
一百一十三
稳婆抱着孩子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看着孩子,我听到顾岑在大笑,听到太后在念经,听到屋外的一片喧哗,将我脑袋填得满满,只有我姐姐浑身僵直地跪在榻前,静静地,静静地。
三年前,她在京城出尽风头,她每日都精心打扮才会赴宴,外人只看见她低眉浅笑岁月静好的模样,却不知道她与我打架还爱扯头发。
三年之后,我那爱美的姐姐蓬头垢面,双眼红肿,握着我的手号啕大哭,眼泪鼻涕都抹在床单上,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实在是狼狈至极。
这真不是一个适合再叙姐妹之情的场合,来了几个宫女过来处理尸体,榻上满是腥臭的尿液与粪水,还有一大摊同旁人混在一起的血液。
我的手在发颤,只是抓着她汗涔涔的手心:「你……」
她回握我,有气无力道:「你想问什么?我来得快,那口信是你好姐妹瑾妃见势头不对,让她亲信传的,若等宫里的口信来,你早死了,知道吗?睡吧,我很累,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她伸手在怀中摸索,掏出一个很丑的东西,瓮声瓮气道:「我的耐心只够我做一顶帽子。」
我非要说,我此生最大的乐趣就是不遂她愿,因为我心头始终盘旋着,这一点点的小坏。
「你……不是……京城……第一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