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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伥(56)+番外

作者: 人间废料 阅读记录

「怎么了?咱们忘记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我想要同你说点话。」

「什么话?」我的心跳得极快,因为我面对着她,已经看见远处的点点火光。

宫中在找人了,虽然还没往这儿走。我紧张道:「你快走,别说了,来不及了!」

我心急如焚,语速极快:「你快逃,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咱们出去了再慢慢说。」

黎明前的夜实在太黑了,我看不清我姐姐的神情,只能看见一张很模糊的面孔。

一声短促的哽咽,像海燕掠过水面般仓促闪现,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啜泣声。

我姐姐很少哭,因为她没有害怕的东西,我感到一丝反常:「你在哭吗?你在害怕?」

我上前一步,想要伸手触摸她的面颊,确认自己的推测,却被她挥手挡下:「别闹。」

她嘿嘿笑了两声:「你怎么老疑神疑鬼的?天下没有什么能让我江淮北害怕的东西。」

我忍着哭腔和恐惧,以笃定的语气告诉她:「我会勇敢,我一定会去墙外面去接你的。」

「江淮南,你一定要来接我,你要一直等我,一直等我。」

「江淮北。我一定会去接你,我会一直等你,一直等你!」

我本想跟她拉一个钩,但还是咬咬牙转过身去,踩上她的肩膀。

我姐姐抓着我的脚踝,帮我稳住身形,我问她,重吗?她说,太轻了。

曾经,我对我姐姐说,我不想学了,于是微微错身,躲过了那个机会。

——有时人回顾一生,会发现自己做出重大决定的一瞬,往往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瞬间。

我姐姐又开口道:「把你的首饰、你的发簪都拆了,跳下去不容易受伤。」

——灵光偶现,机缘巧合之下,你抓住了它,从此人生就变了个模样。

我身无长物,骑上墙头,来不及多看我姐姐一眼,仓促地翻身而下。

——只是那时,尚未发觉。

轻巧落地,我逃出了这困了我整整七年的皇宫。

一百三十一

浑身酸疼,我当了太久的贵妃,已经多年没有翻墙了。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朝我姐姐指着的地方,提裙狂奔。

姐姐,我下来了,我学会勇敢了!我听你的话!我再不做错事,再不做坏事了!

过去的这些年,我总与她针锋相对,最大的快乐来自于她的不顺,然而灾厄降临时,又会默契地携手共进,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姐姐,我们是世上最不对付又最了解彼此的两个人。

我终于知道为何我娘要不停地求神拜佛,就算神佛没有回应她的祈愿,她也要去求去拜。当人陷入困境时,她清楚地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局面,只能转过头寄希望于飘渺神力。

求神,求佛,求苍天,求鬼怪,求命运,凡人在苦难面前只能弯下身子,去苦苦地哀求。

在遥远的过去,从没有人回应我的祈求,我只能转而向上苍祈求:上苍,求求你让我一舞倾城;上苍,求求你让我赢我姐姐;上苍,求求你让我姐姐出个大丑;上苍,求求你让我活下去……终其一生,我都在向上苍祷告,做一名虔诚的信徒,要一个光明的前程。

上苍啊,那不知在何处俯瞰众生的神明,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你听听我的祈求。

我不要美名远扬,不要青春永驻,不要富贵荣华,我只求您,我只求您一件事!

求求您,求您护我姐姐,护我一家人,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我们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

就算过得清苦,也没有关系!

就算她不嫁人,也没有关系!

就算爹顽固不化,娘疯疯癫癫,也没有关系!

就算一辈子被姐姐赢过一头,做她的绿叶,也没有关系!

裙裾不便奔跑,我踩到长长的裙摆,狠狠跌一跤。

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我将飘飘荡荡的裙子抓在怀中,露出不能被外人瞧见的亵裤。

这没什么的,我要去接我姐姐,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要去接我姐姐了!我要等她!

我侧脸蹭了蹭粘在脸上的泪水与血水,一声不吭闷头向前。

凭着那一棵招摇的大树,确定此处就是我姐姐所指的地方。

我发出粗重的喘息,左顾右盼,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

剧烈晃动的视线里,我看见高高的宫墙,沉默地伫立着,像一位伟岸的巨人。

惊恐,重新回到了我的躯壳。元宵节那夜,我也是被那一堵堵墙拦住了去路。

我好渺小,我真的好渺小,就像一只蝼蚁,被无形的手轻碾着,却毫无办法。

姐姐口中的矮墙,没有出现。我松开手,呆呆仰望着那堵墙。

薄薄的亵裤紧贴着我汗涔涔的小腿,黏稠的血液从伤处溢出。

「怎么会没有呢?」我抓挠头发,「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我提着裙裾狂奔起来,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企图寻找一个缺口,一线生机。

这长长的宫墙,好像没有尽头,我越跑,它们越追,紧咬着我的视线不愿离开。

「在哪里!」我歇斯底里地踹了墙一脚:「贱人!婊子!我叫你把她们还给我!」

疼痛让我浑浑噩噩的脑袋清醒,我确信我姐姐是看错了,但她不一定逃不出来。因为她远比我聪明,比我厉害,她是命运的宠儿,就连苍天也要垂怜于她。我不能自乱阵脚,我要帮她,帮她出来。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和姐姐约定的地点,半跪在地上,摸索着趁手的石块,都是很小很小的石块,如果有很大的石块就更好了,但没关系,我会为她们开辟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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