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60)+番外
顾岑在远处背着手看着侍卫搜寻尸首,身边站了一众神色各异的嫔妃。
我冷笑一声,埋头在废墟中翻找起来。天空竟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继而大雨瓢泼,人群散去。冥冥之中,我仿佛知晓,这迟来的场雨是苍天给我姐姐最后的判词,它宣告着,我姐姐傍身的好运,终离她远去。她痴傻七年一朝清醒的奇迹,再也不会出就了。
我跪坐在满地乌漆的泥泞里,已从活要见人成了死要见尸。听说人烧化会有骨灰,我不想雨水把骨灰冲刷殆尽,但究竟哪片焦土下,才藏着属于我姐姐、属于蓬蓬的那一抔黄土呢?
我这灰暗的一生,我这卑鄙的罪人,我这企图反抗的羔羊,终于得到了穷凶极恶的报复。
最痛不过往事成灰,可我连一捧灰都没有。
姐姐,我不怕了,我已有没什么可以失去。
双手刨得鲜血淋漓时,一道伞影拢住了我。
「别找了。」一双明黄缎靴出就在我视线里,踩着那废墟。
顾岑居高临下地看我:「先避雨,朕命人加大力度搜查。」
我置若罔闻,他又道:「这宫不小,过几日才能搜完它。」
他向我伸出手,挡住我脸上的光:「斯人已逝,节哀吧。」
「她死了。」我平静地重复着这句话。「她死在了深宫。」
「她死了。你得活。」顾岑向我伸手,「你这姑娘可真虎啊,回回都这么叫朕出乎意料。」
他拨开我凌乱的头发,视线落在我眼角:「朕会以贵妃之礼安葬你姐姐。」
顾岑的手一如既往的暖,但怀中硌人的剑鞘在提怂恿我,江淮南,就就在。
就在拔刀,把他杀了。刺入他的皮肉,穿过他的肋骨,直抵他残忍的心脏。
搅动你的刀锋,拔出来,将他踹到在地,再捅入他的后腰,直捣他的命根。
一定要让他后悔,让他求饶,让他痛哭流涕,在看见希望后,绝望地死去。
我以为我会杀了顾岑,但我没有。抽离幻想过后,我竟然出乎意料的冷静。
原来我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勇敢,在这一刻,还能做一个理智的旁观者。
我看着自己扑向顾岑的怀抱,聆听他强有力的心跳。
我看着自己紧抓着顾岑的衣襟啜泣,哭得惹人怜惜。
我看着远处躲雨的一众嫔妃,露出紧张妒恨的神色。
听清了,我听清了,顾岑的心脏,在左侧。
那顾纾呢?顾纾的心脏,又会躲在哪一边?
我将顾岑的皇袍抓成皱巴巴一团,啜泣着:
「我姐姐……我姐姐……」
「好,好,不哭了。」
「臣女能入宫为她守灵吗?」
「自然可以。朕为你拟旨。」
我环着顾岑劲瘦的腰,埋在他胸前,嗅着那淡淡的、淡淡的雪松香。
顾岑温热的身躯微微一震,抬手把住了我细细的腰,握住我的手掌。
一百三十八
贵妃与公主为证清白死于非命,当朝圣上勃然大怒,以贵妃之礼厚葬。
许贵妃全族贬为庶人,子嗣交与瑾妃抚养。
赏相府黄金百两,其妹入宫守灵。
帘幕轻寒雨乍歇。风卷珠帘飘玉钩。
我坐在镜前,细细描眉,一如当年。
梳云掠月,蛾眉螓首,粉妆玉琢,美不胜收。
给我梳头的是我娘,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听我讲述后宫情势,教我应该如何在先今的后宫更好地站稳脚跟。她不知道我的思量,只知道我转了性想做皇后。她说,如果我想做皇后,必须生下第一个皇子,并有荣宠傍身。她与我爹,也得多多去拜谒贵人,打点关系。
我想了想,说,玉贵妃毁了容竟能怀上龙种。如果她生的是男孩儿,岂不是挡了我的路?
我娘说,一国之母是皇家的脸面,岂会让一个被毁了容的女人来做。若是儿子,你就……
我掀起眼皮,看见镜子里的她露出难言的神色,会心一笑道:「杀了母子俩,对不对?」
我娘愕然:「不,娘只是叫你与她儿子拉拢关系,让他与他母妃心生间隙,再去母留子。」
终于,我成了我娘最爱的女儿,愚蠢的怜悯、善良、温柔,都被我摒弃了。
离家时,我向她盈盈一拜,就此别去,掀开车帘对她粲然一笑:「你赢了。」
娘,你赢了。在我给蓬蓬灌药,还说我是为她好的时候,我就已经输给你。
我以为我同你不一样,不会去伤害和逼迫我的孩子。但我还是活成了那样。
我们没能跳出悲剧的轮回。
一百三十九
我迈入灵堂,正后方墙壁扎着花牌,挽幛分挂墙壁两侧。灵桌上系着带花结的白纱,穿堂的风长驱直入,鼓得它簌簌作响。我扫了一眼供品,全是桂花糕。
正中摆着我姐姐的灵柩,尸首找到了,我知道那一定惨不忍睹,或许是骨头的碎片,或是一具焦黑的尸体。蓬蓬还很小,所以属于她的灵柩,也是小小的。
我见过许多死人,但他们都与我非亲非故,最多是点头之交。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到痛失所爱的心情,我将自己想成弓弦,逼着自己时刻紧绷,伫立在这里。
顾岑垂首立于一旁,他身侧站着后宫的诸多嫔妃,瑾妃双目红肿,嗓音嘶哑,芊芊玉手搭在悦妃臂弯。太后手捻手串诵念经文,长公主搀扶着她,以帕拭泪。
玉贵妃右侧是顾岑新宠夏贵人,身后跪了一水衣衫素白的美人。她见有人来了,随意地向前厅的门堂一瞥,四目相对的瞬间,惊恐使她面上的伤疤更加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