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84)+番外
他从我这学会了杀人诛心,明白如何折磨人最好,还收走了那根匕首。
每年,卫长安都会入宫与我下一盘棋,我尽量把这盘棋的时间拖延得很久很久,尽管卫长安根本不愿意同我多说几句话。我还是希望,他可以在漫长的沉默中忽然记起某件小事,向我透露一些讯息。比如:卫长风很喜欢她妻子,或者卫长风天天杀女人。
这样我就可以释怀了。
可是他偏偏不说,卫长安很讨厌我,我后悔当初向他退婚,早知道,我就不自己去退了。
有人在我身边,我就会说很多话,我一直问他,卫长风娶了怎样的女人?他沉默不语。
其实我只盼他说一句,我想要卫长安告诉我,他的弟媳很漂亮,很漂亮。
这恰恰能证明,卫长风喜欢漂亮的女人。所以他对我,也有过一点喜欢。
因为,他夸过我很漂亮呀!那是二十五岁的我,那是尚未成为恶鬼的我。
可是卫长安总是不愿回答我,所以这期盼,逐渐变成了一种可悲的空想。
今年,卫长安又来了。宫人抬着他的轮椅进来。他与我下棋,这盘棋依然是又臭又长。
过去他什么都不会说,因为我身边就是顾晨的人,他只说,健在,胜了。就不再说话了。
可是今日,他没有说健在,只是说胜了。我执黑子,他执白子,我们下的是五子棋,不是围棋,动脑是很累的,我们都不想动。棋盘上是密密麻麻的黑子白子,最终只剩几个格子,我落完黑子之后,高兴地拍手道:「哀家赢了,哀家第一次赢了你,卫卿!」
他浑浊的眼珠盯着我,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个玉白的扳指,摆在了棋盘上。
「什么意思?」我面上犹带着笑意,懵懂道,「你的也是那小摊贩送的?」
「叠起来,太后娘娘。您那儿应该也有一枚吧,您把它丢在什么地方了?」
「哀、哀家。」我仓皇地起身,几乎无处遁形,「哀家不知道,要找找。」
我蹒跚着走进屏风内,踌躇了好好一会儿才扯下挂在脖间的指环。顾岑说它是便宜货色,要我扔掉,我只说是我从小佩戴的护身符。顾晨也不知道它的来历,我以为这是自己的秘密。
唉,江淮南,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死要面子,连认都不敢认,最后还是要逞强。我走出屏风,故作轻松地对卫长安说话:「哀家老了,难免忘事,找了许久,劳烦卫卿等候多时了。」
他没有理会我,只是催促道:「叠起来,太阳快落山了,太后娘娘举起它,对着光看。」
我不明所以,将它们叠在一起。
如血的残阳缓缓下落,最后一丝光亮越过高高的宫墙,穿过殿门,斜斜铺上我的书桌。
我看见刻刀在玉上留下无数弧度细小的划痕,这些不起眼的缝隙里,流淌着莹润的光。
它们组成了一个字。
南。
那不是我姐姐的,那是我的名字。
那一夜,我假扮我姐姐,收到了他送来的礼物,刻的却是我的名字。
卫长安紧盯着我的神情,见我错愕悲悯的神色,面上露出痛快的表情。
「这是臣弟的遗物,死时紧紧握在手中,如今,终于能物归原主了!」
真是好狠的报复,卫长风。再没有比这更狠毒的报复了。你赢了。
我薄情寡义,被你迟来的深情击中要害,你还要死了才同我开口!
我道:「谢谢。」
他道:「谢何?」
我道:「谢谢他还记得我。」
他道:「他恨你恨得要死!」
我道:「没关系,恨比爱缠绵。我乐意被他恨一辈子。」
在卫长安复杂的眸色中,我垂眸道:「我感到很幸福。」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良久道:「娘娘是否要见他,臣弟的遗体尚未……尚未火、火……」
冷面冷心的卫长安哽咽着,在大殿上掩面痛哭。他面上的沟壑填满了泪水,在等我答复。
「还是不要了。」我低下头,露出一个羞赧的笑,「这裙衫不衬我,我现在不是很漂亮。」
我想站在桂花树下,让他拥抱我美丽的皮囊,而不是千疮百孔的灵魂。
曼妙的舞姿该出现在宴席上,而不是在用板凳敲碎皇帝肋骨的房间里。
动听的嗓音该同人逗乐拌嘴,而不是用来胁迫我的孩子送走他的爱人。
纤细的手指该折下一根桂枝,而不是用它攥紧匕首,扼住公主的脖颈。
昂贵的裙衫该衬无瑕的肌肤,而不是被我娘狠狠抽打后,留下的伤疤。
如果是这样,那我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很漂亮的女孩子。
那个很漂亮的我,也许会跳着舞,转呀转呀,跌在了你的胸膛里。
我们普通地相恋,经历生离死别,尾声,我痛哭着送你最后一程。
可现在的我不漂亮,长风,我不能见你。
我希望你记得十七岁的我,很漂亮的我。
我已迟暮,可是谈及你时,仍会怦然心动。
少女时期蹚过的那条河,还是湿了我的鞋。
我坠入爱河了,长风,虽然已经迟了太久。
一百七十
卫长安走后,我恳求顾晨,让我出宫再去看看曾经的相府,只要一眼便可以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沉声道:「卫老将军只身入敌军腹地,扭转局势,英勇战死。」
我道:「哀家知道,你不必再在哀家面前念叨一遍。哀家觉得没什么可难过的。」
「可你在哭啊,母后。你在流眼泪。原来你不是怪物,你还会有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