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簪(6)
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被晋王征了壮丁,就连刚到马肚子高的刘大都没落下。何掌柜带着闺女哭天抢地,满街打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大被抓走。
我店里的伙计想逃,结果被晋王的部下堵着必经之路给抓了,和其他试图逃离的男子拴在一起,绑在马屁股后头,由当兵的牵着游街。
路过茶肆时,小伙计哭喊着求我救他,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
我没能耐救下他,唯一能做的,是给押送他的几个兵塞了银子,恳求道:「几位兵爷,他是个老实人,就糊涂了这一次。求你们饶他一命吧。」
那些兵收了银子,贼兮兮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嬉笑着把绳子松开:「行,给你这女掌柜一个面子。」
伙计到底被带走了,但好歹暂时保全了一条性命。
我关了茶肆,用木板和桌椅挡住门窗。幸好店里囤了不少粮食,不出意外的话能撑上一阵子。
夜里,晋王兵出来偷鸡摸狗了。依稀听见犬吠,以及妇人的哀求啼哭声。
卫宁瑶缩在屋内,战战兢兢地听着外头的兵荒马乱,彻夜不敢安睡。捂着耳朵喃喃自语:「晋王……输了才好,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突然,她又话锋一转,泪如雨下,「我果然命带不祥。丧母,无子,如今又引得灾祸上门……我,我合该被人休弃……」
我当即抬手给了她一个清脆的脑瓜嘣,骂道:「你脑子里进马尿了?这话谁跟你说的?你那前夫?
「照这么讲,你出阁前,阖家安康,你哥高中,府里的姨娘一个接一个地生。可等你嫁进梁家,祸事接踵而至。这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他们梁家是吸福运的魔窟?」
卫宁瑶愣住,眨巴着眼琢磨了半天,傻乎乎地喃喃着:「对,对哦……」
我冷哼一声:「我早就警告过你,梁家不是好去处,梁二更非良人,让你多加斟酌。你倒好,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卫宁瑶急忙辩解道:「不,不是的!宝儿姐,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滚犊子!」我来了脾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挠了挠我后背,我耸了一下,她便缩回手不敢吭声了。
歇到后半夜,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卫宁瑶吓得一激灵,紧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推开她,举着柴刀,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
第11章
我没敢点灯,借着夜色,依稀可见门外有两道黑影。
敲门声不疾不徐,听上去不像是那群打砸抢的兵匪。我扒着门缝刚要往外看,就听屋外人低声道:
「宝儿姐,是我。」
我急忙推开门。卫元鸿带着一名侍卫正站在门外。见到我后,当即摸出一枚腰牌,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说:
「这是卫家的腰牌。若有人为难你,报我的名字。此外,我在客栈中留了人手,他们也认这腰牌。」
我急声追问道:「遂州不安全,你有没有法子送我们离开?」
卫元鸿面露愧色:「对不住,宝儿姐,我没想到战火会烧得这么快,牵连到你。安心,很快就结束了。」
这话,意味着他并不打算将我和卫宁瑶送出去。我又问:「那你呢?你能全身而退吗?」
他强挤出一抹笑来:「不用担心我。过几日我会着人送吃穿来。」
我无奈地点点头:「好,我会照看好卫宁瑶的。」
他神情微僵,语气也生硬了许多:「人各有命。宝儿姐,你顾全自己就好。」
卫元鸿没有多逗留,步履匆匆地离去。
卫宁瑶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声若细蚊地问:「宝儿姐,长兄他没说要绑我回去吧?」
我摇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定远侯府跟晋王的关系如何?」
卫宁瑶一僵,如实答道:「前年,三姐姐嫁给了晋王世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就是说,现在定远侯府跟晋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怪不得卫元鸿会出现在这里,也怪不得他不想将我们送出去。
遂州内是晋王的天下。他站了晋王党,自是觉得留在遂州最安全。
只是不知晋王叛乱,以及武威将军的获罪,有没有卫家的手笔。倘若有……
我不敢多想。
朝堂上的事,我知之甚微。可我亲眼所见,晋王的部下活脱脱一群城狐社鼠。
而带出这样的兵的晋王,能是好人吗?
到了后半夜,卫宁瑶到底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得很不安慰,眼角悬着泪,小声呢喃着:
「娘……娘……别打我娘……」
我叹了口气,如当年一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驱走梦魇。
我终是心软了。她是我宠了十年的小姑娘啊!
我总是忍不住偏袒她一些。
第12章
数日后,大街上恢复了平静,只是少了青壮年们,冷清了不少。
卫宁瑶起了个大早,殷勤地满屋子乱窜。一会儿算算账,一会儿整理一下架子。
我这个「雇主」莫名生出些「风水轮流转」的快意。翻出瓜跷着二郎腿,刚想哼个小曲,就听啪嚓一声,放在架子上的瓷瓶被卫宁瑶的袖子扫落,摔了个粉身碎骨。
卫宁瑶无措地看着满地的瓷片,弯腰伸手就要捡。我大惊失色,鱼跃而起抓住她的手,脱口而出:「小心手……」
转念一想,不对,我心她干吗!忙数落道,「瞧你这袖子,也不知用襻膊绑一下。」
她倒是听话,当即挽起了袖子,上头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长疤痕!
我心尖一跳:「这是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