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那个高岭之花(200)
阮窈瞧见妙静,提着裙裾急急走上前去。裴璋见她步伐匆匆,担心她摔着,下意识伸出手去虚扶。
久别重逢自是感慨万千,偏生她眼下口不能言,只好扭头对着裴璋做嘴型比划。
他垂眸细细辨出,再代为转述给妙静。
而后,妙静带着他们绕去经阁内。
年轻的僧人削瘦而清俊,一袭僧袍洗得发白,眸光却有如一泓清泉,沉静中透着温和。
待看清来人面容,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似是有些无奈,可眼眶随即又泛红。
裴璋则稳步上前,对他端正行了一礼。
“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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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静救下萧定,原是个例外。
冬至时山上下了场大雪,她不过是看着这瘦弱男子几乎要被雪所埋住,才拼力将人给拖回去。
后来他连日高热不退,为了救治这条人命,妙静只好下山去典当阮窈曾赠予她的金镯。
这对金镯是陛下赐于裴氏的御
宝,典当行的掌柜识货,一来二去,消息辗转传至洛阳,裴璋也随之被惊动。
阮窈始终难以置信,那僧人居然会是卫国曾经的皇太子。而裴璋也早就知晓萧定藏在此处,原该两个月前便来寻访,谁料阮窈忽然病倒,才拖延至今。
他邀萧定去严灵院中一叙,萧定面露苦笑,最终仍是垂眸应下。
两个人在禅房中秉烛谈了一整夜,裴璋踏过晨露回去,还未推门,便先行听见屋内衾被翻来覆去的细响。
阮窈一夜都没有睡好,许是因为他不在身边,也或许是因为……这座宅子里充满了种种不善的回忆,使得她心中久违升起一股怨气,变得有些焦躁。
熟悉的脚步声停在榻前,她闭着眼没有动,裴璋却俯下身,掌心抚了抚她的额角,温声道:“睡不着吗?”
阮窈叹了一口气,撑着手坐起身,用口型说道:“这儿气闷得很。”
裴璋见她一脸郁郁,便拿起阮窈的外衫要帮她穿好:“那我们此刻便走。”
她由着他摆弄,却不由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来时马车还停在山门下,此刻天色还昏黑着,更何况他彻夜未眠……
裴璋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淡声道:“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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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朦暗,鼻端萦绕着微凉的水气,使人心神为之清明,残存的困意也消散了。
阮窈的手被他握住,由他引着往山下走。
东方既白,天穹现出一道细细的亮线,照出路旁几株枝干古怪的松柏。她眼尖瞧到,忽然想起了什么,步子随之一滞。
裴璋敏锐地察觉到,指尖轻捏她的耳珠:“在想什么?”
他不问还好,一问阮窈就更是闷闷不乐,同他比划道:“你放狗追我的那一夜……我就是在这里摔了一跤。”她努力用唇语说道,而后又去指那些柏树及林地:“鞋袜都湿了,摔得满头满脸的雪。”
“从前皆是我不对,以后都不会再叫你摔着。若你觉着心中不快,我便在此也摔一跤就是。”
阮窈看了他一眼,推开他捏自己耳垂的手,谁想这人像成了泥塑的,借着她这推拒的力道往后仰,而后闷声摔坐在地。
她愣了愣,眼睁睁瞧着裴璋一袭苍色直裾沾得全是泥土。
正值盛夏,那时还积着厚雪的地,眼下却是一片翠绿了。而她曾狼狈摔过的这条路,如今竟零零散散开着许多小花,像是洒了满地五颜六色的星子。
“那你为什么要在佛龛外头吓我?”阮窈用手去戳他肩膀,气声在他耳边嗡嗡嗡,尤带着恼意。
裴璋低叹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说道:“并非是想要吓唬你,只是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所以才在佛殿内……坐了半夜。”
他仰起脸时,幽黑的眸子光华流转,又蒙着一层湿润雾气,无端端地令她看出了几分央求之意。
阮窈蹲下身,眼睛微微发热。她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裴璋的右臂上。
这些时日,他的右臂多是虚虚垂在身侧,甚至连书写亦是交由旁人代笔,也许久未曾再画过画了。
裴璋面上仍是若无其事的,在她面前也极力去掩饰,然而不久前她午睡醒来,分明见到他正独坐于书案后,微微低着脸,盯着自己的右手,半晌都未动分毫。
阮窈醒后,嗓子眼里的血腥味萦绕多日不散,她早就猜出几分端倪。然而裴璋惯是会对她装可怜的,如今忽地不再拿伤势示弱,倒使她忍不住留意起他的一举一动了。
直至侍女不小心说漏嘴,阮窈才知晓了完整始末。
裴璋没有出声,只是任凭右臂垂着,仿若并未察觉到阮窈的目光。
直至她眼底现出一抹亮亮的水色,继而伸手去拽他左袖,裴璋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慢条斯理拂去衣上的落叶、尘土。
后半截路,阮窈伏在裴璋背上,由着他背自己,手臂则环住他的脖颈。
“二殿下会继位。”他俯身,掂了掂背上的人,怕她往下滑:“我向他求了恩旨,新君会以天子之名,为我与你赐婚。”
他深知旁人是如何议论她。纵使他再嗤之以鼻,却也不愿她因此而生出半点心结。
九天皇权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大股敲骨吸髓的枯藤。可于庸碌凡夫而言,却比千万条驳斥都来得痛快,自能封尽这些悠悠之口。
此时天色渐晓,晨曦穿透层层夜色,劈云破月而来。天地间不再是一片影绰朦胧,四下明亮可辨,再不必担忧会被沿路荆棘所绊倒。
许是她久未应声,裴璋微微偏了偏头,用面颊轻蹭她的额。
几缕微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倒似是一只讨好人的狗儿,在向她倾吐着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