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生里,再回忆起这一日,韩千君依旧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的那阵,张威回到了甲板上,一身湿哒哒的,甩了甩头上的水,先骂了一句他娘的薛狗,“五艘战船,他娘的全是火药,这是被逼急了罢,造反之心,昭然若揭…”
单靠林望的人马,最多能抵抗前面的薛世子,后面的几艘战场他应付不了。辛泽渊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林望独守,薛家的战船一到,林望会被炸成渣,他的人熟悉水性,留下来能助他一臂之力。
不明白张威为何突然回来了。
辛泽渊看着他,等他给一个解释。
张威觉得主子,包括他自己,似乎都小看了韩家这面旗帜,再看向韩千君,眼里便有了几分佩服,走过去道:“长安驻防将军刘将军也来了,让属下问三娘子和辛公子安。”
不仅刘将军,听闻韩千君在船只上挂上了韩家旗帜后,韩家隐藏在长安的所有势利,今夜全都出动了。
原本一场单方面的围堵,演变成了薛韩两家的火拼。
这回谁都知道韩家要保他们家公子了。
要比势利,韩家立下从龙之功之时,薛家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卖烧饼。再加上辛公子的势利,硬碰硬,薛家今夜必败。
果然,一炷香后薛家的战船沉了。
坐下的渔船顺利地驶出了那片硝烟弥漫的海域,韩千君回头看去,只看到了满江船只残骸和战后的零星火光。
沿河往上,她重新挂上了韩家的旗帜,不走暗道,继续带着辛公子光明正大地赶回京城。
天色将亮,皇帝派来的救援终于来了。
来的人是大理寺范少卿。
有官船护航开道,韩家的船队畅通无阻,径直朝京城的方向驶去,范少卿到的第一日,便来船上见了辛泽渊和韩千君,一同前来的还有范少卿的新婚妻子,姜家大娘子姜姝。
两人上回相见,还是在姜姝大婚那日,韩千君当日闹出了一场祸事,险些把薛家二娘子打死。
一年多没见,姜姝仔细把她看了一圈,人虽瘦了但精神回来了。
两年前辛公子走后,她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干了精气,整日沉默寡言,即便自己和漓妃娘娘相继邀请她,都被她拒绝了。
漓妃娘娘那时便道:“等辛公子平安归来的那一日,她才会来见我,回不来,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愿意看到我了。”
成亲前姜姝不理解,成亲后她明白了那句话,每一个这一辈子都有一个不可失去的人。
行走在最顶层的人,永远把家族的利益摆在了最前面,也许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曾经那个在宫中为了争宠,蛮横不讲理的姑娘,会有一日,把一个人看得那般重。
为了辛公子,她仿佛可以与全世界为敌。
如今辛公子还真被她活着带出了长安,想必再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当初那个任性妄为,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看待了。
姜姝冲她一笑,评道:“长大了。”
韩千君嘿嘿笑了两声,“对,十九了。”成老姑娘了,龇牙问道:“京城里的那帮小娘子,有没有说我闲话,是不是骂我人老珠黄,还嫁不出去?”
“谁敢?”姜姝笑道:“不怕被你打死?”又道:“哪儿老哪里黄了,京城里谁家小娘子能比过你的成就,十六岁进宫做贵妃,十七岁出宫又许了状元郎,历经了二次退亲,你也才十九,小脸这不才刚长开…”
韩千君:“……”
自我反省,她道:“我以后不打架了,好歹得挽回一些名声了。”
姜姝看了她一阵,若有所思地道:“确实变得不一样了,咱们大头菜也知道为以后着想了…”
韩千君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起有了改变,彷佛在潜移默化之下,自然就成长了。
以往她觉得要她像郑氏那般时时刻刻都在为家族操劳打算,她一辈子都学不来。她排斥世俗,想着就算将来成了亲,也要一辈子天真下去不为世俗低头,即便她如今也有那个条件永远天真下来,可她自己不乐意了。
真正的长大,只是在一夜之间。
当范少卿问辛公子要人时,韩千君插话道:“人不能给你,并非我故意要针对范少卿,今日不管是谁来,人我都不会交出来。”
韩千君握住辛泽渊的手,不知不觉那股保护欲越来越极强,“辛公子不可能永远只是他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皇帝想要人,那就拿值得的东西来换。
辛家被折损的命数,家族人所流的泪,还有辛公子身上的每一道伤,都要得到同等的补偿和回报。
一次被贬,二次被贬,不可能再有第三次,她要在拿到皇帝的保证之后,方才会交出人。
谁也别再想来欺负他的辛公子了。
有了韩千君的保护,辛泽渊的后半程极为省心,跟在大理寺少卿的官船后,每日赏江品茶,日子过得很是清闲,就连张威也感受到了其中的惬意,这与他事先预想的拼死拼活完全不一样,出发前他连遗书都写好了,打算豁出去性命,谁知道这一路躺得腰酸背疼,身上的骨头都松了,实在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公子,属下怎么觉得在吃软饭?”
“不好吃?”辛泽渊问他。
张威一扫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慢慢地品出了滋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