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体温[追妻](119)
池女士放下团扇,去到对面的刺绣架,戴上老花镜穿针,哼了一声说:“调皮捣蛋的样儿!人家小姑娘坐他前头,他倒好,一剪刀下去剪了人家小姑娘的头发,你说他捣不捣蛋。”
“这么过分啊。”周聿白放下毛笔,去到池女士旁边帮她穿针,穿好再递过去,笑着接话,“那小姑娘也没揍揍我舅舅?”
“揍了,拿起扫帚就往他头上一敲,敲个大鼓包,还留了疤。”池女士笑笑,“不然你以为你舅舅左眉毛上头那块儿常年用头发遮起来干嘛。”
周聿白恍然大悟,笑得不行:“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他又想起来他舅舅好像也跟他提过这事儿,还不止一遍。
周聿白的舅舅,也就是钟老爷子的嫡长子,钟儒熙,今年已经四十多岁,未娶,未育。他接手集团后成熟稳重,外人眼里那是雷厉风行。只是家里人,特别是周聿白,知道钟儒熙私下里还留着年少时的离经叛道模样。这离经叛道不是贬义词,非说他生活习性,而是与世不同的决心——故人已逝,终生不娶。
钟儒熙小时候上学,班里有个小姑娘,特别瘦,跟麻杆儿似的,风吹就倒。后来小姑娘坐在他前头,一天到晚不说话,钟儒熙那时候特调皮,就揪人家小姑娘的辫子,小姑娘气得不行,但还是不说话,直到有一回钟儒熙玩心大起一剪刀把人家小辫儿给剪了。
小姑娘刚开始愣了一下,没有愤怒,而是惊慌地两手捂着脑袋,钟儒熙眨巴眨巴眼觉得奇怪,还没问,打开的窗户突然刮进来一阵风,正值梅雨季,雨珠顺着风一齐吹到小姑娘身上。
瘦骨嶙峋的身子,微微晃着,头上的假发就这么掉在了地上,露出了她自幼生病而早已掉光头发的脑袋,光秃秃的,像是生命走到尽头的枯树。
班级里都是正处在懵懂年纪的小孩儿,开始叽叽喳喳,嬉笑不已,“光头!光头!池安宁是光头!”
小姑娘哭了,泪如雨下:“我不是光头……”
钟儒熙也慌了,第一回 那样羞愧,他要道歉,一向沉默的池安宁先一步起来,抄起扫帚就往他头上敲,敲了个大血洞出来,当天就送了医院。
也就在那天,钟儒熙这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金贵少爷第一回 被人打了,头上留了一道终身不消的浅疤。而小姑娘池安宁因为从小患病,常年治疗,早没了头发,她身体不好所以走哪儿妈妈都把她带在身边,她妈妈就是钟儒熙那个班的国学老师——彼时仅三十岁的池女士。
钟儒熙说他第一回 看到小姑娘哭的那样伤心,从此以后就下定决心,只让小姑娘笑,再不让她哭。小姑娘池安宁也争气,努力配合治疗,在两人十八岁成年那会儿,两家就订了婚,正式确定了关系。
钟儒熙在订婚仪式上亲手送了池安宁一顶假发,乌黑柔顺,是他一根一根制作、熨烫出来的,他说:“我妻宁宁,青丝绵绵。”
那是池安宁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假发,订婚仪式那天,她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美的像个天使。
就在池安宁和钟儒熙二十二岁那年,池安宁还是因为抗癌失败离开了人世。
同一年,钟儒成了钟家的掌权人,变得沉默寡言,成熟内敛,也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跪在钟老爷子跟前,红着眼说:“儿子不孝,没法儿让您老人家抱孙子。”
钟老爷子问他:“你什么意思?”
钟儒熙字字铿锵:“故人已逝,终生不娶。”
刚开始没几人信,都说岁月匆匆再情根深种也是枉然,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有人说再等等身边就会出现各色女人;在他三十岁的时候,有人说肯定要为联姻做准备了;等他如今人生过半四十五岁的时候,没人再说了。
钟儒熙做到了,一生只爱一个池安宁。
周聿白抄完一幅字画,停笔,“老师。”
“嗯?”
“我舅舅房间挂的安宁阿姨,就是您的女儿吧。”
池女士绣花挑针的动作停了停,“还挂着呢?”
“挂一墙,”周聿白说,“书房也有。”
池女士布满皱纹的眼角垂下来,“你舅舅是个好男人,被安宁耽误了。”
“老师,我舅舅是一个生意场里很会算计的一个人,没什么风吹草动能躲过他眼睛,所以他常说自己活得累。但您知道他在安宁阿姨照片面前什么样儿吗,笑得耳朵咧到耳后根,跟她聊车,聊合同,聊明天的天气预报。安宁阿姨是舅舅生活的浮萍,是精神支柱,不是累赘。”
老人家感性,池女士点点头,擦了眼泪。
周聿白也正好抄到第300幅字画,“老师,抄完了。”
“我看看,”池女士检查了会儿,还算满意,“不错,你小子比你舅舅有耐心。”
周聿白笑,“答应您的那得做到啊,不然您要生我气,舅舅知道了得训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池女士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周聿白,觉得这孩子既有少年人的傲气,又比同龄人多出一份干大事的稳重和耐心。说给她抄300幅书画就抄300份,一份不多,也一份不少,既承诺守信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有时候,身上那股劲儿,跟她的安宁有点像,这也是为什么池女士破例答应签名的原因。
“小聿,你跟池老师说实话,上回你要的签名到底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