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日夜夜,怀疑臣子们猜测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才需要南周小公子的血。他猜测那些皇子、养子们蠢蠢欲动,想谋夺自己的皇位。
宣明帝恼恨林夜至极,偏偏“秦月夜”无用,江湖人士一再失败。如今自己的秘密被天下人盯着,宣明帝只好召见自己的臣子——
他朝张秉叹气:“朕只是想试试那人的血,延年百岁,统御神州。那小公子却沾沾自喜恃宠而骄,如今可恶——江湖人不为朕所用,各个想独自行动,夺得他的血。
“他当真蠢不堪言。人心险恶,他便不怕有人拿他当药人,抓他去做实验吗?北周和南周的和亲,系于他一人身上,他岂能如此胡闹?朕要写书质问南周那位皇帝——朕还得派人去保护那小公子的安全,别让那小公子当真着了旁人的道,来不成汴京!”
张秉随着宣明帝,应了两声。
这位年轻郎君清致淡泊,颜色皎然。他连做戏也做得不太用心。
士族郎君的傲慢让宣明帝不悦,然这出戏,宣明帝依然要唱。
宣明帝问:“张南烛,你觉得朕该如何是好?”
张秉温和:“陛下,南周小公子性子骄矜任性,不知我北周的善心,误会了我等。我等只要教他不要误会罢了——北周当真有心和南周和亲,北周的公主,当真在等着小公子。”
宣明帝挑眉。
烛火照着他英武却苍老的面孔,照不清他眼中浑浊而幽邃的光。
张秉说得平静:“陛下不妨请长宁郡主出山,由郡主亲自去说服那位小公子。”
宣明帝沉默片刻。
宣明帝道:“放肆。流疏……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尚未婚嫁,流疏如何出山?岂不让世人嘲笑?”
张秉微抬眸,目光掠过屏风。
烛火在屏风上拨开一道光影,光影如同风雾,映出其后的佳人身形,影影绰绰。
张秉面不改色,始终平静:“长宁郡主本就是小公子的未来夫人。小公子如今误会北周诚意,以为我们只是将他当药罐子。但陛下龙体正健,分明是疼爱子侄,哪是他以为的那般?必是南北分离太久,南周皇室不信任我等,在小公子耳根边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张秉实在能说会道,虽神色淡淡,语气矜贵,身上有着世家讨人厌的贵气,却到底让宣明帝脸色好了起来。
张秉:“旁人既能误导小公子,我们也能将小公子带回正途。长宁郡主若亲身相迎公子,想必小公子会信任我们。”
张秉又想了想:“听闻长宁郡主花容月貌,仙子下凡。臣僭越,私以为,英雄难过美人关,傲气不敌绕指柔。”
又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宣明帝缓缓道:“流疏,你听到南烛的话了吧?你此行是为两国,为了两国和平,你应将小公子平安带回我国都。此任务艰巨,你可愿为朕分忧?”
幽静温柔的女声,从屏风后传出:“陛下,儿臣愿往。”
张秉抬眸。
佳人修长的身形,从屏风后徐徐步出。
她如莲开,她如兰盛。美人莲步轻移,云鬓低垂,玉净花明。
张秉目色微闪。
这便是长宁郡主,宣明帝收养的义女,叶流疏。
说是义女,封了郡主,但是当真公主都要为国分忧时,这位假的郡主,自然要为皇帝陛下做一切该做之事。
张秉想起数日前,自己在茶馆中,被小官引荐这位郡主。
当日他与郡主隔帘而谈,请郡主为国之大义,走一趟南周。郡主当日未说什么,但是今日夜,宣明帝对郡主出行之事,动心了。
难说不是这位郡主的功劳。
“自民间选出,被陛下收为义女,封为郡主。天下罕见,陛下喜爱。”
张秉垂下鸦色长睫,看到叶流疏走到他身旁,躬身朝宣明帝行礼:
“父皇,儿臣愿往。”
张秉看到宣明帝的眼神,当即说:“臣会安排人手,用手中情报送郡主私密出行,前往南周。陛下放心,此行不会被人知道。”
宣明帝满意点头。
宣明帝又对叶流疏道:“朕送你一侍女吧。此侍女服侍朕多年,是宫中禁卫所收的徒弟,一向隐于暗处。她可保你安全。”
张秉唇间噙一丝笑:侍女?
他玩味地想,手掌情报局,他可不知宫中哪来的女高手。恐怕宣明帝说的这位女高手,不是来自“秦月夜”,就是来自宣明帝自己不为人知的势力。
宣明帝必然瞒着他们这些臣子一些东西,张家至今还没查出。
宣明帝眸子看向张秉,微带笑意:“是不是,张南烛?”
张秉恍然:宣明帝是要枢密院机速房为那位女侍卫捏一个身份,好让郡主放心。
张秉便应了。
叶流疏向宣明帝感恩道谢,伏地而跪:“儿臣必不辱使命,将南周小公子带回汴京。”
叶流疏起身之际,正逢张秉退出御书房。二人擦肩而过,眸子轻轻拂过对方眼波。
叶流疏朝年轻的小张大人露出浅笑。
张秉朝她极轻地颔首——
放心去做她要做的事。
只要她拿住小公子,让张家知道宣明帝到底生了什么病,那么,张家便会保她。
宣明帝反复无常,君心难测。
而张秉向她递出橄榄枝。
他未必真的要她如何,他也不曾要求她必须达成什么目的。他只要她带回来一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