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恨不得他是最先死的那一个。
稍微用食物安慰肚子后,屋中气氛重新低靡,没人再吵骂了。
李微言闭上眼,窝在角落里,要重新假寐,旁边伸来一只温热的手。
他警惕睁开,看到一个女子。
此女头发枯黄,额有红斑,脸侧胎记,双唇厚实,一只硕大的黑痣点在唇角。她这样丑陋,却有一双明亮温柔的眼睛。
此女身边,总有一个相貌普通的女子目光挪移,显然,很关心这女子。
被关的这几日,大部分人对李微言深恶痛疾,只有这位丑陋女子会在没人时,将帕中的一块干粮递过来。
李微言瞥她两眼,不理会。
女子声音低柔:“郎君何必如此?你恶言恶语,不过是让百姓们不承你情,为他们自己生计而努力。你连饭食也让给人,然而没人会记得。百姓们出去后,只会记得你的恶。”
李微言:“别自作多情了。饭菜里万一有毒,得不偿失啊。”
女子登时一怔,不禁看向那些抢食的百姓。
李微言朝她笑得玩味,脸上的脓包一抖一抖,煞是吓人:“你那馅饼大的善心,就别来揣测我芝麻粒一样的良心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可倒霉了。我身边所有人,都是要被我咒死的。”
女子恢复得很快:“是么?我也咒死过我的所有亲人。”
李微言:“……”
女子:“左右关着也是无事,不如交流一下?”
女子温柔地和李微言说话,李微言爱答不理,女子依然从容。
她自然从容。
她身边有武功高手如自己的侍女,即使被关押在此地,她也不惧。
她是来自北周的长宁郡主叶流疏。她来金州,是因为张郎君告诉她,和亲队来了金州。只是,如今她不小心被关进来,却不知道小公子身在何处?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钻出,惊讶道:“不好意思,二位让一让。”
李微言和叶流疏都是镇定的主儿。
二人不动声色地扭头,看到他们身后的墙壁被挖出了一个洞。草屑纷落,一个少年郎从洞中,悄然钻出一个头。
林夜摸头:“哎,我的斗笠呢?”
他没摸到自己的斗笠,便顶着一张秀白脸,抬头笑。
他要笑时,怔了一下:他生平第一次,抬头便面对两张各有特色的丑脸。
林夜被震了一把,才迟疑打招呼:“我是来帮你们逃命的。”
两张丑陋的男女脸,一左一右打量他。
林夜少遇到这么奇怪的情况,他想钻回狗洞中,扭身问身后人:“我没钻错地方吧,窦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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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烈,天光当好。
雪荔正在军营外一里的山坡土坑旁,和戴着斗笠的阿曾,面面相觑。
坑中的“照夜将军”的棺椁,果然不见了。但按照常理,阿曾此时应该关心陛下被带去了哪里,而不是围着一座坟墓转悠。
树叶簌簌摇,热风如浪涌。
雪荔看着阿曾的斗笠,又想着林夜的斗笠:怎么他们都有,自己没有?自己是被排挤了吗?
阿曾则被衣饰美丽、花花绿绿的少女,惊了一把:好、好一只……雄孔雀带出来的雌孔雀。
雪荔主动和阿曾打招呼:“你是来救陛下的,还是来看照夜将军的尸体的?”
阿曾反问她:“你是来救陛下的,还是来找照夜将军尸体的?”
阿曾严肃答:“我是来救陛下的。”
雪荔盯着他的斗笠,一边羡慕,一边漫不经心:“那我也是来救陛下的吧。”
第54章 她有一腔伤人心的天真
如今已经到了川蜀军的城口驻军扎地,于情于理,阿曾和雪荔都要登门拜访,说明来意。
阿曾递上小公子的名帖,军营中只一会儿便有人相迎。雪荔亦步亦趋跟着阿曾,一贯沉静。
此军果然军纪严明。寻常时候,旁人会对雪荔这样的小美人进入军营而疑惑。一路走来,此军中将士目不斜视,毫不作意外之状。
阿曾微恍惚。
昔日他还做北周的寒光将军时,无数次幻想过击破这只大军,攻下金州,踏入这只大军的主营。
金州城破后,大散关亦败于南周的照夜将军之手。
彼时寒光将军杨增正隔着大河,在江淮战场和襄州的高明岚对峙。听闻金州城破,杨增目眦欲裂,恨不能亲赴金州收复失地。
原本只要再一次机会,他就能打赢高明岚了。宣明帝却忽然调遣他去凤阳。
杨增总是欠缺了那么些运气,而照夜恰恰是最机灵的那一类人。
杨增心中不服,越是欠缺运气,便越发用功自勉。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年前那一场同归于尽的败仗,他竟要靠照夜背自己出战场。
为什么呢?
明明北周军占了先机,他为什么在最后峡谷关,遭遇照夜亲军,最后两败俱伤?
杨增想不明白自己欠缺的那一抹运气到底在哪里。
他被照夜救了,便欠照夜一条命。照夜做他的大事,杨增跟着照夜寻找答案。只是那时候,心灰意懒的杨增想不到——
他的心头大患,林照夜,摘下狰狞狻猊面具后,其下是那样一副跳跃的性子。
杨增不知道,川蜀军中将士,知不知道林夜的本来面目与性情。
杨增更是经常想,那样天纵奇才的少年将军,若是再给林夜十年,只要林夜早生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