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靠着栏杆,干脆整个身子贴上去借力:“哎,我好怕怕。”
角楼高处风热,少年衣袂翩扬,转而在山贼匪夷所思的目光中,露笑:“壮士,我帮你出个主意呗——真的有十万两黄金,你敢拿吗?”
首领一滞。
风吹斗笠,林夜面容在白纱后若隐若现,玩味非常:“你知道十万两黄金,是多大的一笔钱吗?一国之君当然值这个价,但是真的一下子拿出这些钱财,你们走得出金州城吗?壮士,你信不信你们前脚拿到钱,后脚就被射死在城门口?”
对方脸色变得难看,却没有发作。
林夜笑吟吟:“所以,咱们直接开诚布公吧。你们根本不会把陛下交出来换钱——除非你们蠢得没边了,那就当我没说。”
首领当即看一眼向自己汇报的山贼。
那山贼也被这内容大胆的谈话吓到,弓着身便懂事地爬下角楼,不敢再听了。
林夜在楼上侃侃而谈:“说实话,我也没那么想救我皇兄。我皇兄送我和亲,那是多大的羞辱啊。但我又不能不救,天下人看着呢——所以,咱们都各退一步呗。
“我拿这些银子,赎东市里被你们关押的百姓。百姓一边出东市,你们一边带着装运钱财的牛车,退出东市,出城去。如何?你现在的问题很明显啊,你拖不起时间。勤王兵马赶到,你们这些山贼哪有活路?你们现在其实骑虎难下,既然都做反贼了,咱们便开诚布公:虽然你们拿陛下当人质,可是南周天下,陛下未必那么重要。”
林夜如此试探。
山贼目露异色,却不惊。
林夜便知道,对方身后有高人指点,对方知道光义帝对南周来说,没那么重要。
南周是世家天下,建业是陆家说了算。光义帝一心匡复帝业,和陆家结亲,提出“共天下”的倡导,本身便说明,光义帝没本事压住陆家。
那么在金州,光义帝便是一个既重要、又不重要的大人物。
首领生硬地问:“你到底要什么?”
林夜轻声:“我可以送你们平安出城,你们放了百姓。之后,我给你一个联络方式,你传书告诉我——教你拿陛下做人质的人,是谁。”
首领大笑。
首领一下子放松:“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林夜弯着眼睛。
首领豪气冲天:“我这就让我的手下出东市,探查出城的路上,有没有川蜀兵埋伏。如果你给出的路径是安全的,我便放人。咱们一边放人,一边运银钱出城,如何?”
林夜:“那我皇兄呢?他还会不会回来呢?”
少年公子如此低语,声音轻凉,可见另有心思。
山贼首领心中更加松弛,心想:不过如此。这位小公子,看起来也没有神秘人说得那么厉害啊。
首领便嘲弄道:“川蜀军不是早派兵了吗?各凭本事呗。”
林夜:“哎呀,你们给我出了一个难题。那可是我皇兄啊。”
如此,林夜似为难,却还是点了头。
不过,林夜提出一个要求:“我要你们先放誉王世子。世子是我堂兄,我们自幼一起玩,感情极好。”
首领目光一闪,眼神微妙。
他露出一个林夜暂时看不懂的嘲弄与得意并存的眼神。
首领很快答应。
下方行动开后,便有山贼去打开门,放李微言出门。李微言不肯,坚持自己和叶流疏患难见真情,自己若是出去,便要叶娘子和自己一道离开。
门口来提人的山贼不耐烦皱眉:“老大要的是世子,臭婆娘滚开。”
叶流疏被推开,斜刺里却冲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扑过来抓住那山贼尖叫:“我呢,我呢?大爷,我可不可以出去啊?我的孩子被关在另一个屋,我想出去看看……”
被关押数日,好多人看似都坐不住。
李微言被放出的这日,妇人扑着伸头朝外探,门口的山贼连忙来拦。叶流疏被人甩开跪在地上,她的侍女站在一旁,她透出侍女身后的缝隙光,看到那疯疯癫癫的妇人纠缠山贼。
那妇人哭啼:“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啊?大爷,世子,让我跟你们一道出去好不好?”
叶流疏知道,那妇人,是林夜的人。
那妇人,是窦燕假扮的。
窦燕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装作想闯的样子。
山贼不耐烦,想甩开她,但这屋中有更多的人围上去,皆是林夜这边替换的人马。这些人装作农人,商人,装出各地口音,齐齐往外闯:“是不是陛下救我们了?”
又有人道:“凭什么世子能出去,我们不能?”
李微言凉凉道:“因为我是世子啊。”
便有人怒火冲天,一拳打向李微言的脸:“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都是人,你还打了败仗,老子却因为你被关!”
乱哄哄中,许多人朝李微言挥拳揍去。
李微言被一拳打中,他软绵绵倒在地上,却笑出声。少年笑声空洞得诡异:“我等着看你们干蠢事。造反怎么样?”
那些林夜的手下,装百姓装得十分敬业,竟让真正的百姓偷摸混在其中,跟着打了李微言几拳。李微言鼻青眼肿,脸上脓包流血,他笑得阴沉,那些偷袭的人惶恐后退。
门外山贼们看他们拉扯,吓了一跳,冲进去:“别打架……停下来,都给老子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