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言看得目不暇接:“好精彩。”
高处的光义帝目光闪烁,并不叫停,笑看下方的各自试探与暗斗。
每个人都十分忙碌之时,叶流疏的药,终于下到了酒樽中。不知一旁的李微言,笑意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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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阻拦,席间明争暗斗便愈发激烈,台上剑舞则愈发精彩。
林夜被那些将士们的试探弄得应付艰难,两三道试探来自不同的方向,他要同时避开,不得不使出一招很久不用的“拂花剑”。他的剑招才变,感觉到下方气氛凝重,而身前的雪荔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抓过他的手,在他腕上轻点后,将他朝前一扯。
林夜跌撞,跌向雪荔。
他闻到清雪一样的气息,脸颊擦过她的脸颊,又被极轻地推开。
雪荔手中弹指带劲,袭向四方屏风。
“轰——”
剧烈之声后,四方屏风纷然倒地,下面众人的暗斗尚在继续,台上的鼓声已停,林夜和雪荔面对而站,四下阒寂。
林夜鬓角湿漉,手腕发麻,提剑的手微微发抖,凌乱的眼眸,看向前方。
雪荔经常看到林夜的宽袖长袍,林夜却不曾见过雪荔穿这样的仕女一样的服饰。
她的额发被风吹开,露出眉心的花钿。
她本已美极,冰肌玉骨,圆眸秀鼻,乌发束辫。今夜,侍女们为她梳了高耸的发髻,她站在他面前,腰肢细窄,长袖曳地。夜风袭面,烛火映照,少女罗衣帛带飞扬。
她像是古画中翩然走出的仕女。
古画仕女提灯,而雪荔提剑。
下方传来粱尘带头的“好”的喝彩声,众人纷纷醒悟,夸赞这方舞剑。而林夜透过湿漉的眼眸,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雪荔。
她阻止了他的出招,帮他避开了那些人逼迫他的出招。她是看出他力有不逮,还是她看出他的身份有异?
阿雪……
林夜怔然朝前一步,然而更多的喝彩声包围向他。粱尘怕宋挽风那边再次出手,极速跳上高台,一把搂住林夜。林夜摇晃数步,被粱尘拽住:“小公子,你舞剑很好看啊。”
林夜只看着雪荔。
内侍尖锐声音传来:“陛下有赏,冬君还不快去谢恩?”
林夜看到雪荔望了他一眼,便被内侍领下台,去见光义帝。林夜恍恍惚惚跟着她一道去,他有些忘了光义帝说些什么,自己又回答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光义帝用什么理由留下雪荔说话,而自己又如何浑浑噩噩地回到席面上。
他看不见旁侧的叶流疏望他的古怪眼神,也看不见李微言看戏的表情。
他端坐席面上,眼睛只追随着雪荔。
他呆呆而坐,昏昏中听到光义帝朗声:“今夜七夕佳节,朕与民同乐,不知礼乐可会民间的曲调?”
林夜低头,看一眼自己桌前的席面,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数丈外那与光义帝仰头说着什么的少女。
从未听过的民间乐声在耳边悠缓响起,曲调轻快缠绵,应了七夕之景。
没有听过的民间乐声,与林夜记忆中的另一民间歌谣相重,听得他心浮气躁,心脏砰然。
火树银花不夜天,觥筹交错饮馔丰厚,乐官的奏乐没有歌只有曲。
林夜听到记忆中,一向嗓门粗爱吼他的娘亲,偶尔也有温声细语的柔婉声音:“郎君骑马与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儿追随她。”
林夜心脏慌乱,面红耳赤。他端着案上的酒樽,时而抬起,时而放下。他不知旁边叶流疏的紧张,他透过长浓的睫毛,窥视雪荔的背影。
林夜听到记忆中,爹有时候也来哄他入睡:“他们走过高高的山岚,跑过追不到的月亮。”
旁边有脚步声过来,粱尘偷偷摸摸地摸到林夜身边,抓他手腕查看他身体:“方才那般惊险,你没受伤吧?你心脉怎么跳得这么乱,中邪了?”
林夜听到记忆中,祖父偶尔喝醉了,会笑呵呵地哼着曲,讲爹娘的故事:“人生不过才过了一道坡,开花的荆棘为谁编织一首歌谣。”
林夜朝粱尘摇头,躲开粱尘要再试他脉搏的手指。夜风又暖又凉,林夜听到心口生花,花绕藤生:“我完了。”
林夜听到记忆中,他跟着祖父寻找战场上的尸骨,把爹娘的尸骨拼在一起,耳边又是那样熟悉的歌谣:“他在唱呀——”
满堂烛辉,光耀人间。林夜朝粱尘说:“我给你的日志书册呢?”粱尘一边“哦”,一边奇怪:“你到底怎么了?”
林夜听到记忆中,自己坐在祖父的坟墓边,夜间烧纸声与鸟兽凄厉啸声混在一起,死去的家人化作风月雨露陪伴他:“月亮弯弯人情缠绵,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
在粱尘翻找日志的时候,林夜目光失焦,喃喃自语:“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意思了。我认输了,我愿意等她,愿意等她回头看我。”
林夜听到记忆中,自己在神医的针灸和药浴下,一步步改名换姓改变容貌,夜中难以忍受辗转反侧发出呻、吟:“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粱尘茫然:“你说什么?”
《雪荔日志》回到林夜手中,林夜摆手让粱尘离开。他自己翻开这个字迹偶尔模糊、内容单薄简单的书册,一页页朝后翻。他并不是想窥探什么,他是想留下什么。
而林夜想,不爱记日志的雪荔,恐怕很久都不会发现他留在其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