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光义帝获救,大半个月已经过去了。李微言脸上的伤疤结了痂,却仍迟迟不脱落。此时他和光义帝下棋,光义帝偶尔抬头,便直面他那肌肤凹凸的伤痕累累的半边脸,心脏为此一咯噔。
光义帝却仍是温和。
光义帝手中的黑子落盘,天边闷雷划破纱帐,落在李微言素白修长的执子手指上。
光义帝一边盯着李微言的手指看,一边听廊外内宦传来的新消息:“陛下,奴才没有在小公子府邸见到小公子。那些和亲团的人说,小公子出门查案了,自昨夜起便没有归家。”
李微言心里顿一下。
他抬头,看向对面若有所思的光义帝:“陛下,臣是不是该退开啊?”
光义帝回神,笑着摆摆手:“不必。堂弟如今也是朕的左膀右臂,听一听这些消息,帮朕出出主意也好。你我都是一家人……小公子也是自己人啊。”
他声轻如羽,话压在唇舌下,不等李微言回味,光义帝便让内宦进殿问话。
片刻后,内宦跪在地砖上。
李微言有些烦闷,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大约是天太阴沉了,下棋又太费心,他难免不虞。他勉力压着那股烦闷,听内宦躬声汇报:“……今早有家门户商人承认,昨夜小公子和冬君大人,在他家中帮忙砌墙干活。那商人本不认识小公子,是奴才去查探,他才认出来的。据说,小公子是陪着冬君大人赚钱。”
“赚钱?”光义帝匪夷所思,笑一笑,“他家财无数,哪里在乎什么金银?如此用心,大约只为身边人吧。”
光义帝若有所思:“小公子和冬君,年岁相仿,都是少年人……恐怕很是相投。”
他的目光落到了李微言身上。
李微言瞬间便知道这位皇帝想听到什么。
李微言凉凉笑道:“那可糟了。冬君大人是陛下看上的死士头领,上次被一出剑舞糊弄过去了,陛下仁慈,没和小公子算账。小公子总和冬君大人凑在一起,实在太不识趣了。”
跪在地上的内宦头脚伏地,压根不敢抬头。
李微言眼中流动着恶意的笑,朝光义帝进谗言:“陛下,祭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虽有神碑,召陛下之赫赫威名,可是如果有什么不长眼的,又来行刺陛下,就不好看了。而且陆家那边日日催信,询问陛下何时归建业。陛下要祭祀,好像陆家不是很赞同哪。
“如果陛下一味仁慈下去,祭祀结束后,陛下找不到借口留在金州,陆家那边必然架着群臣,要陛下回建业。到时候,冬君大人也要跟着小公子北上了。好可惜,这么好用的刀,明明是陛下掌中物,小公子偏要抢。哎,我就看不得他这么欺辱陛下。”
跪在地上的内宦听得一头冷汗,恨不得一头撞死,听不到小世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而光义帝不愧是皇帝,仍冷静非常,脸色都不曾变。
光义帝询问内宦,慢吞吞:“朕要小公子去查山贼之事,小公子进展如何了?怎么许久不曾见朕,向朕汇报?”
内宦:“小公子最近在查川蜀军的将士名单……”
光义帝皱眉。
李微言拍案,一掌推开案上的棋子,趁机弄乱棋局,摆脱自己即将输了的局面。李微言阴阳怪气道:“查什么将士?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川蜀军难道是他亲戚?还是冬君要查,他在讨小美人欢心?”
李微言转头就向光义帝告状:“小公子别有用心啊,陛下。”
光义帝沉着询问:“他查什么将士?”
林夜这些日子在金州的动向,并非无迹可寻。光义帝要林夜办的事,久久得不到进展。而今林夜忙别的事,光义帝难免不满。而登内宦递上详细的文书,汇报林夜是如何查的,光义帝面色便沉如墨水,颇为难看。
李微言见光义帝不制止,便拿起那汇报文书看。李微言一目十行,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哦,他在查去年年底凤翔那场大战的死亡名单啊。怎么回事,小公子这是在起什么疑心?”
李微言说许多,见光义帝默许,他便尝试着:“我看,小公子是被冬君这样的草莽被带坏了。那冬君上次讨要陛下的血,说是治她的毒,可我看她健康的很,谁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
光义帝同样想起此事,他眉目闪烁,召人询问那位神医,是否从雪荔身上得到什么进展。
很快,神医的回话送到案前:陛下的血和冬君给的血,似乎有些关联,但还未能实验出结果。此事尚无进展。
李微言冷笑:“等有进展就晚了。”
李微言扭头便朝向光义帝:“陛下,您不能继续仁善,由他们胡闹了。冬君今日已经查去金州的府衙,明日是不是要查行宫。冬君多么可爱伶俐,必然是被小公子蛊惑的。小公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对什么起了疑心。臣只知道,他这么闹下去,金州的祭祀可能办不成了——将士们都抗议呢。”
光义帝垂眸半晌:“世子有何良计?”
李微言心头一顿。
他一向随口胡说,十句话中不见一句真心。而他随意的话,竟让光义帝有了回应。这岂是他蛊惑的?这分明是,光义帝要他说出皇帝的心事。
帝王心术啊……
是了,这位皇帝玩弄帝王心术,一向是把好手。
李微言心中冷笑,口上干脆大胆道:“不如直接下手吧。陛下,派人直接擒拿冬君入宫,审问冬君到底是何居心。陛下不好动小公子,但一介江湖草莽,就容易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