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言虽然不会武功,但好在多年关押受折磨的日子,让他在邪佞之余,也长了几分机灵脑子。他凭着这份机灵,在城中大街小巷中穿梭,身后人时远时近,始终没抓到他。但追他的人到底是武人,双方的距离在无限拉近。
抓到他,是迟早的。
李微言很淡然。
他甚至混不吝地想:敌人捉到他,说不定比抓到陆轻眉更有用呢。陆氏不是想挟他,让他当傀儡皇帝吗?如果他这还没上位的傀儡落到了敌人手中,好嘛,陆家肯定转头就不认他了。
李微言想得乐不可支。
他不怕杀戮不畏生死,他人的倒霉则让他喜闻乐见。他装誉王世子,其他装得不算像,但那份“爱看人交霉运”的架势,则比真誉王世子还真。
“救命啊!”
“敌军攻城了!”
火烧寥寥间,百姓们张皇而逃,小儿啼哭声与妇女凄厉喊声混于一处。李微言窜入一个巷中时,抽空瞥了一眼另一边商铺下的一出作恶事端:一个成年男子,公然抢一背着孩子的妇人的襁褓。
李微言哂笑:蠢材。
知道敌军是哪个吗,就自乱阵脚。
他压根不爱多管闲事,他自己未必比别人幸运。他瞥一眼便要移开目光,却在下一瞬,目光重新掠了过去,盯着那个抢襁褓的成年男子。
那个人……
络腮胡,背脊结实,裸露的手臂上有一块烙铁灼烧般的痕迹。这成年男人高大,却有些瘦,抢一个妇人的襁褓都费了半天力,也没有抢过来,可见身体不怎么样……而这样的特征,李微言前不久,刚刚见过。
他亲自和这种特征的人面对面,将烙铁烙在了这样的人身上。
那些人是山贼。李微言为了取信光义帝,在关押山贼的牢狱中,他用烙铁折磨被抓的山贼,听他们辱骂“誉王”上下。他们此时应该在牢狱中,不应该在街巷中。
李微言听到那个抢妇人襁褓的山贼声音沙哑:“老子有正事要干,老子要活命。你们再不放手,老子就杀了你们。”
妇人和孩子凄然大哭,孩子去咬贼人的腿,李微言则在想:正事?越狱的山贼有什么正事?
脑海中,白光一现,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种种蛛丝马迹在他脑海中串出了一个真相,李微言被这重真相弄得,脚步趔趄一二,身后追他的恶人便追了过来。
跑入巷中,汉子冷笑:“陆娘子真能跑。”
汉子扣住李微言的手臂回头,少年被扯得翻身,妖冶艳丽的面容冲他而来。容貌自然一等一的好,可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李微言此人恶劣,他做女子羞答答的模样:“壮士抓痛我了啊。”
汉子被恶心得浑身一层鸡皮疙瘩,大骂一声,一巴掌甩过去。李微言被甩得往后跌倒,坐在一如山箩筐上。箩筐如山倒,他也歪歪斜斜地倒下去。李微言哈哈笑,汉子扑过去,横刀拔出。二人拼命,斜刺里突然听到一声大吼,一把颤巍巍的屠刀从箩筐后递出。
李微言眼看这又是一把颤巍巍的武器,唯恐这人和他那没用的嫂子一样杀不了人,干脆在地上一翻,抓过屠刀手柄,一同朝前递,刺伤了汉子的大腿。
汉子大腿如血涌,李微言趁机拔过屠刀,抓着人扑过去,捅了第二刀、第三刀。
血溅在砖墙草木上,也溅在少年秀白的脸上。
点点血迹让他显得更加妖艳。
李微言喘着气回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从那箩筐后钻出来。老头子须发皆白,满脸皱纹,腰背伛偻,正满脸怒火地瞪着他。
这里刚死了人,老头子脸色惨白,双腿战战。他枯槁的手扶着残垣,快要站不直,可他瞪着李微言的架势,却精神矍铄。
李微言莫名其妙。
不过他这人一向狗见嫌,旁人对他没好脸色,他早就习惯。他转身便要走,那老头子却不甘愿地朝他开口:“誉王世子,去小老儿家里躲吧。老头子年纪大了,就不跟他们逃出城了。你要不怕,可以在小老儿这里歇个脚。”
李微言惊讶了:“我们认识?”
这老头子如受了欺天大辱一样,恨不得跳起来打他,只碍于年龄而做不到:“誉王世子身份尊贵,自然不认识我这样的平民。但小老儿运气不好,曾和世子殿下一起蹲过黑屋,被山贼们看押数日。”
李微言恍然。
原来是和他一起被关押的老倒霉鬼之一。
和他关一起的人,不待见他正常,帮他便不正常了:“我不小心帮过你的忙?”
这老头子面孔涨红,看样子被他气得不轻。李微言正觉得自己要找到他人熟悉的厌恶感了,这老头子又将火气压了下去,垂下眼没好气:“不是都说誉王世子是要继承皇位,要去建业当皇帝去了吗?”
李微言:“他们蒙你的,你也信?”
老头子瞪他:“你能不能有点志气?咱们金州什么时候出过皇帝,你就不能、不能……像那天救我们的小公子那样像样一点吗?”
李微言:“……”
老头子:“老头子年纪大了,说话难听,也不怕你治死罪。要我说,谁愿意救你?就你那张嘴,分明没少帮我们,却谁的情都不想领,让一屋子的人被你救了,还厌恶你厌恶得不得了。要不是老头子活得久,看得多,也跟着后生一起不给你好脸色……你刚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