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君想,大约师妹也要靠边吧,可能师父才是最重要的。
春君这样想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穿戴上黑色斗篷,显然要走入雨夜:“我要去觐见宣明帝,风师大人有话要我转述的吗?”
宋挽风心不在焉:“没有。”
春君颔首,掀帘入了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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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春君在中午便见到皇帝,春君向皇帝证实了林夜血液的真实。宣明帝前往洛阳行宫的时候,春君并没有即刻返回霍丘军,他纵马先行,去洛阳行宫,为宣明帝肃清敌障。
而在洛阳行宫外,春君进入了一处山洞。
这是一处冰雪山洞,翡翠玉床,四面冰寒。
夏日时,此地全天供着冰水。如今天气转凉,此地阴寒无比,冰凌冻结在壁,水声滴滴答答,落声空旷激起回声阵阵。只靠近冰雪源头,便步步生战栗。而今,春君一步步朝洞中深处走——
在那翡翠玉床上,睡着一个女子。
仙姿玉貌,神清骨洁,墨发如云。
越走越近,脚步声与落水滴答声交错,寒气逼人间,女子沉睡的容貌越来越清晰——
让人想到天山雪。
让人想到云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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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走在寒夜飞霜中,走在一片黑冷中。
她刚刚离开南宫山,她没有从南宫山上找到更多的线索。而南宫山上已经没有敌人,“秦月夜”的人,都跟随霍丘军,一同撤退了。
雪荔坐在山巅上,坐在玉龙曾经常日静坐的山间,学着昔日师父的模样,眺望着山尽头。
她看到满天的云雾,化不开的尘烟。
她日日习武,时刻练武。她将“无心诀”贯穿于每招每式,她心无旁骛地练着武。而当她练武时,她可以短暂遗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
五日时间,天地静渺,只她一人。
天边没有只言片语的消息传递给她。
雪荔用五日时间,说服自己,埋葬过去。离去的故人已成生死仇敌,她离谜底,已经越来越近。
五日后,她再也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她便下山,返回金州。
她抱着怀中的“问雪”,走在凉夜中、走在秋风下。每一步都艰涩非常,每一条路都看不到尽头,她只是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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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照着寒冰,簇地一下点燃。春君在洛阳山洞中俯身,看着那个沉睡的女子。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琉璃瓶。这只琉璃瓶中存着血,样式和他曾经交给宋挽风的一模一样。两只一模一样的琉璃瓶,必有一只是假的。
春君打开瓶塞,俯下身,将鲜血一滴滴滴入女子的口中。
鲜血丝丝蜿蜒,抹红女子无色的唇瓣,让她的颜色,生出妖冶色。最后一滴血流入女子唇间,春君又耐心地等待。
一刻、两刻、三刻……
月亮从云翳中升起的时候,翡翠玉床上的女子睁开了眼。
她是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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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从云翳中升起的时候,雪荔站在通往府邸的长巷口。
她又开始犹豫,又开始失魂于自己这样命途多舛的人,是否应该走回头路,是否应该回到和亲团身边。
和亲团用兵人对付她一次,未必不会对付她两次。许多人因她而死。
雪荔握紧怀中的“问雪”。
倏然间,长巷两侧,渐次亮起了星星点灯一般的光华。许多灯笼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一片冰凉的东西飞到雪荔鼻端……
雪荔摸到鼻尖的那片冰凉。
府邸门打开,这是后院的门路。打开后门,有一个少年郎自门后映出,眉目如画。他披着厚重的兔毛氅衣,天青色文士服,招福鱼袋与卷草纹衣带一同拖曳坠地。少年整个人被裹在袍衫下,古木发簪下,秀白的脸越发枯瘦单薄。
他闭着眼,托腮撑膝,坐于台阶上。
夤夜无声,如同死了一般的安静。
雪荔的心,也如同死了一般的安静。
天上漫漫然飘落的东西,愈发频繁地落在雪荔的鼻尖。雪荔尚未弄清楚这是什么,满堂灯火辉煌,那凉意也落在了少年的氅衣上、脸颊上。
他被惊醒,睁开了眼睛。
林夜抬手,摸到天上淋漓落下的雪,又透过雪花,看到小仙女一般的美人妹妹站在府门外,抱着匕首望着他。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有月亮的雪夜,刚刚醒来的少年公子迷茫地与门外怯场的少女对视。转瞬,他露出笑容,眼睛被巷中灯火和天上的雪花一同点亮——
“阿雪,欢迎回家。”
第104章 我在说,和你私奔的可……
十月初的夜晚,夜火寥寥,雪寂无声。
林夜坐在门后的台阶上,拄着脸等她回归。他因病而神色萧索,却因她的回来,而眸清神璨。
雪荔曾经很喜欢看林夜的这种眼神——明亮的,灼热的,像天上的烟花一样绚烂,让人可以亘古记忆。
可如今她开始明白,烟花之后,是无尽的寥落。
就如她走到今日,背后不知埋了多少尸骨,藏了多少阴谋。她连武功都是在他人的算计中,她还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呢?
没有了罢。
玉龙教出“雪女”,本就是为了让雪女成为一个怪物。如果雪女不再是了,故人成敌,便是雪荔自己回首,都觉得此生浑浑噩噩,宛如白活。
她竟一次次觉得自己白活。
每次服用林夜的血后,她“苏醒”一重。而伴随着这种苏醒,先到来的,便是难受,沉痛,间断的往事如割。这种情绪,只在看到林夜时会好一些。而看到林夜,雪荔又会想到他为了唤醒自己,放出的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