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日夜,雪荔在山洞中、城隍庙中、躲雨屋檐下,提笔补写自己的日志。
许多字迹已经没了,许多痕迹被水冲晕。好在这是她自己曾经的日志,她有些记忆,她便靠着自己那单薄的记忆,绞尽脑汁将这日志册子,重新一页页补全。
当雪荔补写日志时,她被迫回忆自己记录日志的每一日。
她不是爱记日志的人,寥寥几篇日志,构建她的山下游历记事。而如今雪荔回望那段时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几乎她每一次提笔记事,都会提到林夜。
她自己在遗忘林夜,她的日志却能寻到林夜的一颦一笑。
皱巴巴的纸页瘫在她的膝盖上,她在山中过夜,静望着这些旧日记事,便如同看着林夜在她的笔下,重新活了过来。
而日志中许多她已经忘记的事,也重新跃然。
她如今应该算得上心情不好吧,但她昔日,当真没有过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时候,她好是呆傻。
日志中记录,有一次,他们碰到一家人办丧事,林夜和她一同站在道边,跟着人群看。
林夜平时调皮爱闹,那时候却很安静。挂着白幡的仪仗从街上走过,孝子执“引魂幡”带队,乐队吹打。满空白币洒落,一家人哭得凄然无比,林夜的侧脸沉静色黯。
如今看来,他经历了太多生死,大约在那一刻想到了战场上的亡魂,以及他自己的家人。但是林夜回头看雪荔时,便看到雪荔无所谓的神色。
雪荔非但无所谓,还为此迷惘,觉得无聊,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让路。
她想吃的糕点要出笼了,走慢了的话又要排队好久。为什么她要跟林夜站在这里,等送葬队过去?
林夜与她对视,她眨一眨眼,便看到他手捂着半张脸,撑不住笑了。
雪荔一向迷恋他的笑容,再着急自己的糕点,她也多看了他两眼。她记下他笑的弧度,问他:“你笑什么?”
林夜:“笑阿雪豁达啊。”
“豁达”是个带着褒义的词,林夜应当是在夸她,雪荔很满意。她却不知道他在夸她什么。
他悄悄扯一下她的发尾,趁她不注意,将她的发丝绕在指尖。日光葳蕤,他就那样懒洋洋地斜倚着墙,笑吟吟夸她:“人生一世,常为一些生老病死而撕心裂肺,心痛如绞。不像我们阿雪,从来没有这种烦恼。不为这些俗事动情的阿雪,会多开心啊。”
他夸得那样真诚,那样慨叹,那样羡慕。雪荔轻轻点一下头,心中更是得意。
而今想来……
她何曾真正开心过。
在山洞中就着篝火补写日志的少女靠着山壁,听到夜枭的叫声,心间静静缩起。也许当她失去时,她才知道自己曾经得到过些什么。
她好想念阿夜。
在山中独自过夜时、在城镇中穿街走巷时、与陌生人闲聊时、听到故人消息时,时时刻刻,一颦一笑,一眉一眼,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再是遮掩再是掩埋,情如青笋扎根蓬勃,在心间生叶开花。越是寻找,越是记起来更多——
她想念阿夜。
她并不开心。不为俗事动情的她,没有开心。如今深入红尘的她,依然不曾开心。比起开怀,她最先体验的感情,好像一直偏向负面。
……原来情感,是这样让人低落的一种感觉吗?
雪荔在山洞中抱膝而坐,等到篝火熄灭了,她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闭上眼,昏昏睡了过去。
雪荔做了个梦。
她梦到篝火重新点亮,一声叹息声擦过她闭着的眼睛。脚步声在山林中窸窣轻巧,带着山中竹香的苦药涩味擦过她鼻尖,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在梦中不睁眼,但她听到了他人的呼吸声,听到了篝火燃烧声。她听到那人在拨动篝火,就坐在她旁边。丝丝缕缕的药香味萦绕着她,并不浓烈,却魂牵梦绕。
梦中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她始终是那个清冷寂寞又聪慧的少女。
睁眼前,她便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睁眼后,她看到那人时,也并不奇怪——
少年林夜坐在她身边,拿树枝拨动火苗,将热气朝她的方向推聚。他的侧脸映在火光中,眉如青鸦目若春水。少年垂着脸跪坐,玉佩琼琚曳地,浓长的睫毛被火照得,一纤一毫都看得分明。
他的脸颊消瘦,侧脸线条流畅。
从正面看的话,也许他仍是那个秀美清拔的美少年。但从侧面看,雪荔看出了他的疲惫,倦怠,以及脆弱。
雪荔想,他瘦了好多,苍白了好多。
是不是在最后那段时间,跟着她去凤翔的那个林夜,便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那时候她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中,明明知道他喂了她第二次血,却依然没有太关心他的身体。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那是他说的。他一直求她一直追着她,她又没有拒绝,只要熬完那段时光,他就会渐渐好起来的。那时候,雪荔没想到,林夜会取第三次心头血。
他明明说不会的……
他明明撑不住的……
混蛋。
骗子。
坏蛋。
梦中的少女静静望着他,不言不语,就那般看着。梦中的少年倒好像撑不住,脸颊被看得一点点热了起来。
雪荔心想,是啊,他好容易害羞的。明明比她大,男女情感上的经验,还没有她见多识广。
林夜撑着半张脸,回头看他,让梦中的雪荔看到了他的正脸。他顶着这样秀气的小白脸,笑嘻嘻:“怎么啦,干嘛一直看我?再看我,我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