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147)+番外
这日是五月廿一, 空气中已经有了几分暑热。
知晓东北道八门大儒是比苏彦还礼数周全,君君臣臣、礼法道义不离口的人,耿直无畏更是可堪比御史台。是故为让彼此自在,江见月没有銮驾前往,而是换了一身私服出行。
她将三千青丝挽了个双螺髻,没有簪花佩钗,只垂下黄绿丝绦数缕。穿一身天青色薄纱深衣,外披银边莲花纹半袖,腰垂一枚莲花状玉牌。
虽是同苏彦一道来的抱素楼,但是晌午的曲水流觞宴、午后的辩经会,都不曾参加。只混在一众学子中间,同他们一道旁听观赏。
这日出尽风头的是苏瑜和方贻。
苏瑜是因为稳扎稳打将两场宴赛住持地流畅圆满。方贻是因为在午后的辩经会上一举夺下了第四名的佳绩。
辨经会一共三十三人参加, 八门大儒各出四位弟子,抱素楼为东道主,象征性出一人,实乃欢娱助兴尔。
而这处为太常属下的太学挑选人才,入太学者即是四百秩官员,掌实权。换言之,抱素楼五年一次的曲水流觞宴,原是学子们另一种入仕的途径。
两项宴会,各择六人。
五年一盛会,千里而来,十二个四百秩京官位,可想而知是多少人日夜苦读,梦寐追求的。
然相比这些人,抱素楼出身的弟子,自然机会更多些。
是故,眼下只为助兴的少年,仅十岁,排第四,堪比一战成名。且还这般占去一个宝贵的入仕名额。
满座学儒震惊又艳羡,甚至有一二生出恼怒。
“小师弟这般厉害,怎晌午不参赛的?”
讲经堂中,待宣布名次出来,分东西两列而坐的席案上,有人凑身悄然问道。
方贻这两年长了个子,高瘦白净,一双丹凤眼嵌在清隽面庞上,俊朗中透出两分秾丽。他一贯寡言少语,便又生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唯有看望一人时,眼中才生出情绪,热烈又忐忑。
这会亦是极快的一眼,瞥过朝北案席上,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中的少女。得她眨眼微笑,方低眉勾了勾嘴角,“晌午师姐没让我参赛!”
确切地说,晌午的曲水流觞宴,江见月压根没在意,满心思都在后头的虚室生白台给骆驼洗澡喂食。
这会乃因东北道数位学子不知天高地厚,大言不惭,言语之中竟是暗讽抱素楼无人。江见月听不下去,方让方贻出赛。
其实以往也有类似事宜。
毕竟总有恃才傲物之人,兼之无论是建楼的苏氏先祖,还是传承的苏志钦,亦或者到如今名动天下的苏沉璧,都是谦和温雅的性子。即便回击,亦是交代子弟点到为止。一来将机会留给远道之人,二来让他们敬畏即可,无需撕掉脸面。
是故,这会方贻参赛时,苏彦也交代过。只是相比师父,男童更听师姐的话。
师姐说,“你有多少本领都拿出来,莫客气!”
师姐的话是圣旨。
方贻当真没有客气,拼尽全力。
苏彦对这等事,并没有太多的执着,不会因脸面而伤里子,何论这是方贻自己凭本事得的,无话好说。
十二京官位合该有他一席之地。
若说有何其他的想法,苏彦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对案观赛的少女身上。
幸亏不是她参赛,不然前三甲都不会给他们。
很多时候,苏彦都是以她为豪的。
她就是胜过世间许多儿郎。
他看得有些久,便有些失神。
大抵是因为,汉中之战即将结束,他没有再留宿中央官署的理由。而他们之间,她让他想,让他思,从去岁九月到如今,大半年的时间,是时候该给她一个回复了。
苏彦从来同星辰般明润的眸子,近来亮黯不定,如眉宇一抹忧色,挥之不去。
情滋味,他也是人生头一遭尝到。
“叔父!”沉于她身,在苏瑜悄声唤他两次,方回神,想起这会贯入耳中的话语。
他的得意门生,最小的弟子当堂拒了官位的授予。
理由是自己才十岁,且身有疾患,尚需调理,待过两年再入庙堂效力不迟。
苏彦这会聚集了神思,他虽教授他并不多,只是任他读尽群书,五六日作一次指点,每月查验一次课程。相比当年对江见月和苏瑜的教授,俨然没有太尽心。但是到底是收入门下的弟子,事关机遇和前程,他自当关照。 。
遂道,“太学未限年龄,身体更是可以寻国手照养,此乃功名路,不可错失。尔之才华与能力,来日不可限量。”
他费心小弟子的前程,亦是为最心爱的弟子培养人才。
温壑年事已高,九卿之首的太常位已经开始备选。虽然以方贻的年纪和资历,这一任太常位轮不到他。但太常属下中,股肱人手,他要给她备好可用之人。如今苏瑜已经领了内史,那么方贻入太学再合适不过。
且,他们师姐弟一贯交好。
苏彦此刻出声,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凭本事而得,师父不怪你不遵师命锋芒不露,前程最是紧要。
实乃他不知男童隐秘心思。
方贻拱手谢过恩师,却依旧以需要侍奉母亲为由回绝了。
他既有才华,便无惧晚些入仕。
何况,他根本不想入外朝为官。师姐说了,以后会从闻鹤堂挑选人员,组成内廷中为她执掌文书笔墨的机构。
他想去那里,既可光明正大随在师姐身边,又可施展才华。
所以这日,他不仅回绝了师父的好意,亦是头一回没有听师姐的话。师姐原同师父一样,鼓励他入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