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165)+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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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苏彦没有再回中央官署,离开酒楼后,去了一趟苏府看望苏瑜。
先去的温似咏的院子。
长安城中的流言,府中奴仆不可能不知道,见他回来,却不敢多言,然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异样。只含糊问安,匆匆避让。
时值苏恪也在,见到他气不打一处来,只谴退周遭的下人,怒视他。
片刻方道,“你从哪里来?朱雀街还是玄武街?长着耳朵都听到了吧!”
“没有不透风的墙!”
“焉知是不是朝中政敌趁这个功夫牟足劲给你下套,你呀——”
化雪天,苏彦一路走回来的,没有披大氅,不曾戴风帽,足靴沾了泥,靴面有些湿了。这会站在门外廊下,浸着雪意的晚风吹来,让他整个人更加萧瑟了几分。
苏恪到底舍不得,骂声止下,两眼通红地看着他。隔着一门之槛,出去把他拽进来,将靠近炭炉的位置腾给他。
“七郎来了!”相比苏恪的愤恨急躁,温似咏要平和许多。
甚至还倒了盏茶水,让他缓一缓。
“用过晚膳了吗?”温似咏又问。
如此家常随和的神情,是七年前才有的。
苏彦也没坐下,只朝她拱了拱手道,“七郎来此,同长嫂问个安。想去看看子檀,不知是否方便?”
苏恪正要说话,被温似咏拦下,她笑笑道,“他在自个院子,眼下才用了药,你去吧。”
苏彦谢过离去。
“阿弟口才甚好,别给——”
“怎会!”温似咏瞥了眼苏恪,截下话头道,“他既来,便是来送良药的。”
诚如温似咏所言,苏彦送药医病而来。
苏瑜这会见到他,终是有些尴尬,起身见礼,换了声“叔父”。
苏彦拍拍肩膀,让他坐下。
苏瑜低着头,缓起鼓足勇气道,“我是与阿母说了,是实在难过,但不曾想过阿母会去寻叔父。”
他顿了顿,抬眸道,“但阿母既说了,我也不再否认。我喜欢皎皎,叔父,或许我比你更适合皎皎。”
苏彦问,“怎么说?”
“叔父此来,定是听到外头流言。已经五日了,如风刀霜剑要败裂您的名声,毁掉苏氏百年出尘的清誉,危及陛下好不容易建起的,然说白了眼下不过一些臣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流言被坐实,那么以上种种都会不同程度成为现实。而若此时,有人澄清流言,前头诸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话至此处,苏瑜停下望向苏彦。
苏彦沉默看他。
苏瑜起身跪在他面前,“请叔父成全,让子檀去陛下的身边。如此流言不攻自破。子檀不敢居功,一半为己,一半为陛下。”
苏彦道,“怎就只为了这两处。原还为叔父,为整个苏门。”
苏瑜闻言,抬起的眼神难免惊讶,却见苏彦来他身前,将他扶起,“叔父来此,原就是请你帮这个忙的。”
“你确实比叔父更适合!”他垂眸想了想,嘱咐道,“记住,你只是帮了所有入一个忙,去了她身边后,才生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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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日至二月初八天子班师回京,长安坊间和高门都没有断绝女帝和丞相的传闻。甚至在她回来后,对这桩事宜的真相愈发期待。
这日午时,江见月在昭阳殿宴请百官,酒过三巡便以疲累为由回了椒房殿,留丞相主宴。
散宴后,苏彦过来看她。
太医署刚刚退下,就齐若明还在调方配药,叮嘱事宜。阿灿一字一句记下,到最后,抹着眼泪道,“那样多的将士在呢,以后再不许去了。苏相也是,这等事也由着陛下!”
她看着案上一推外敷内调的药,泪眼婆娑。
“姑姑,你怎就不夸夸朕的,朕建了好大的功勋!”倚靠在榻的少女眨着晶莹剔透的眼睛,笑盈盈望向对面的男人,“这点伤不算什么,养养就补回来了。”
她抬抬手,把人都赶了出去,招手让苏彦坐过来。
苏彦在榻畔坐下,抬眸看她。
晌午城郊迎候,午膳宫宴,他们都隔着距离,不曾好好看过彼此。尤其是他,更是未敢多看一眼。
她瘦了许多,一双杏眼愈发凸出,这样卧在厚厚的锦衾里,几乎看不见轮廓。连原本丰茂乌亮的长发都失去了光泽,发梢变得毛糙。
苏彦抬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在耳后,收手时有两根落在掌心。
“又掉头发了,齐若明说动脑子太过亦落发,朕以后会不会变成秃子?”小姑娘委屈道,问,“那样师父还喜欢吗?”
苏彦笑了笑,“不喜欢。”
“朕不信。”小姑娘直起腰,捧起男人面庞,“皎皎知道,不管我变成什么模样,师父都是喜欢的。”
她同他额尖相抵,两手环在他脖颈,低声道,“师父,赐婚诏书你写好了吗?”
苏彦顿了片刻,点头,“写好了。”
“快给朕看看!在哪,您府里吗?朕去看看。”她松开他,从榻上起身,一下便踩在地上,却是“啊”倒抽了口凉气。
少女穿了身银白暗纹的交领小衣,赤足站在地上。因下榻幅度大,交领半开,衣摆掀起半角。
苏彦方看清楚了她一身伤痕。
“躺下来!”那只扶在她背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揽过腰身,添上另一只手,将人抱到了榻上。
他低着头,半晌道,“不急的。”
“急!”小姑娘蹙眉,“明日早朝朕就要天下知。”
“明日?”
“对,就明日!”她的双手重新环上他脖颈,方寸间,彼此气息来绕,“师父,朕都听说了,长安城里到处是我们的流言。这是好事啊,正好让他们提前知晓了,不至于太惊讶!我不怕,你也别怕,我们没做坏事,相反的,你殚精竭虑处理朝政,我浴血奋战阔宽土地,国中会慢慢强盛,百姓会慢慢有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