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见月(182)+番外

作者: 风里话 阅读记录

“闹什么?人是在温氏子弟和他侄子手中丢的,闹起来就让他们自个压下去。”江见月站在铜镜前,看镜中微隆的小腹,面上有温慈笑意,却是很快压下了眼皮,合住眼中一丝惶恐。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除夕夜回来后,她总是梦见那年的渭河畔。

梦中,她跌在冰中裹尸、雪里埋人的道路上,纷纷扬扬的大雪很快就要将她同那些尸体连成一块时,她看见一架马车遥遥向她驶近,停下,然后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风朗月般的面庞。她好高兴,向他伸出手去,但是车中的少年只是提灯看了她一眼,然后落帘离开。

她在梦中惊醒。

脖颈间依旧残留着他指间的微凉触感,低眸看胎腹,也能看见那只修长的玉竹手。

她告诉自己只是梦,他不会的。

但是她觉得冷,后背空空。

“等生下孩子吧。”她重新看镜中人,“生下孩子后,我就放他出来,也就再几个月的功夫。”

孩子在腹中,她总需要小心翼翼。生下他,便又可以无所畏惧。

而夷安给她的几个方案,她挑来拣去最后一个也不曾定下。

景泰七年三月十八,未央宫前殿的大朝会上,她同百官说,乃天赐子,受孕于天,传帝国之国祚,神也,圣也。

面对如此荒谬的说法,满殿文武愣了一刻。

最先有反应的是楚王章继,简直当场气笑,但忍着没出声,只将朝笏微移,遮住面容,深吸了口气。

因为他的缄默,尚书台的声音稍微小些。

但是御史台显然没这般好说话,直谏女帝未婚先孕,乃失礼于天下,损君之德,恐四方臣民不服也;又言岂能以这般荒诞之语敷衍之,实在有损大国颜面,恐贻笑四海。

这处是不怕被罚被砍的,以死谏君本就是他们证道的无尚荣光,他们怕的是为后世所鄙,畏权而禁声。

女帝高坐龙椅,并不应答。

唯太仆令跪首回话,以开年至今三月来的天象作释,道确乃天降祥瑞,福泽大魏。之后当场卜卦,得出皇城西南角有天示。

后羽林卫在长乐宫最西边的寒翠阁长亭里,在盛开如火海一般的朱色榴花丛中,寻道一朵金色榴花。此花垂直而下处,竟是黑土泛光,白芒璀璨。羽林卫按照太仆令指使,挖开土地,得一六星石,上刻“天子诞子天之子,十月临凡八月间”十四字。

如此又得太医署回话,女帝如今有孕四月有余,而产期正在八月中旬。可见确乃天赐之。

因这日动了长乐宫的地,惊到久居深宫养病的太后,又事关女帝身孕,大魏国祚,陈婉遂撑着病体,入了未央宫前殿。

没说旁的,只提了那朵金色榴花。

她道,“乃去岁中秋,先帝入梦,道是来年此时福至大魏。后十月赏花,便发觉此朵金色花。前头未曾多想,今日前后思来——”

她看着殿上少女微微隆起的肚子,避过她眼神,“当是先帝报喜,只是劳陛下艰辛,孕育我大魏祥瑞。”

少女勾起唇角,笑意恭顺满意。

陈婉往前踏出一步,面朝百官,看着是将少女掩于身后的姿态,“往后诸卿还要多承国事,为陛下分忧,为我大魏效力。”

如此,朝中声音稍息,但坊间并未绝声。

也不知何人起头带的节奏,道是女帝跋扈专|制,控国母之口,迫太仆令之手,妄称天象,不遵天道。

他日,必遭天罚。

声音渐起的时候,江见月控制自己不去理会。

太医署千叮万嘱,要她控制心绪,不理杂音,以安神养胎。尤其是齐若明,遥想陈婉当年,金尊玉贵养着的胎,本是康健安好,后来因多思伤神生生累成难产,险些母子俱亡,这厢遂格外关注江见月。

好在江见月比之陈婉,心性要强上许多,当真未将坊间言语放在心上。如此三月很快过去,四月也平安过渡。

到五月初夏,江见月已经有六个多月的身孕,脉象和胎相都很好。只是太医署上下依旧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放松。

因为边地又起战事。

战报传来的时候,是五月初六夜中,江见月因胎动厉害,入暑后脾胃又差,折腾半宿将将合上眼。却闻未央宫驰道钟声四起,宫门六处鼓声不绝,只匆忙披衣起身。

小半时辰后,中央官署值守官员,尚书台,九卿尽数汇聚未央宫前殿,江见月比他们到的稍早,已经阅过卷宗。

暌违四年,钟离筠第三次征伐,兵指荆州。

这个时机,挑的这个地界。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大魏国中丞相失踪,女帝有孕,时机利他;荆州乃新得地界,又处两国夹击地带,地也利他。

钟离筠攒了四年的粮食,养了四年的兵甲,统兵八万以突袭之态,连下巴东、涪陵、宜都三郡,而镇守此间的刺史苏瑜退去长沙郡防守,只是长沙郡背靠扬州,乃东齐地界,若是此刻东齐出兵,他手中两万兵甲怕是撑不了太久。

“新城和襄阳的兵甲呢?”江见月看着高挂的地图,问向章继。

去岁五月,在抱素楼与苏彦提过一回苏瑜后,江见月并非无动无衷,回来便同章继商议,遂在北线的新城、襄阳,西线毗邻南燕的巴东、涪陵共四郡增兵,按理钟离筠不该如此仓促出兵。

且按呈来的战况显示,钟离筠占巴东、涪陵二郡,遂为突袭之,但损兵近五千,我军伤亡七千多。从这个战损比,其实钟离筠未占到多少便宜。

江见月拢在广袖中的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不由暗思,到底是因她有孕给其时机因此共伐,还是出兵故意乱她心绪?

上一篇: 回首阑珊处 下一篇: 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