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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月(209)+番外

作者: 风里话 阅读记录

以大慈恩寺为首,十余座寺院共一百六十位高僧列队,于朱雀长街做水路道场。长街两侧臣民备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这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本无甚稀奇。

然这日,水路道场才做一半,原本街道两侧置放百味饮食的数张桌案莫名倒塌,随之倒下的是靠近桌案旁的百姓。

个个瞳孔涣散,口吐白沫,口中喃喃念着话语,高低不一,但是话语都是一样的。如此变故,自然吓到满街臣民,嘶叫惶走,直接冲散了水路道场。而此时,水路道场中的数位高僧亦随之癫狂起来,木鱼猛敲,佛珠扯断,口中经法皆换成了惊天骇人之语。

【天子诞子天之子,十月临凡八月间,神圣也。八月未达七月至,非神非圣何物也?何物也? 】

薛谨讲至此处,原本眉宇微蹙的青年苍白面色变得铁青,眉心跳了又跳。

苏彦自出抱素楼,知晓江见月受孕于天的说法。

【天子诞子天之子,十月临凡八月间,神圣也。 】

原是她自己让太仆令设计,在长乐宫西南角挖下的一块六星石上,所呈现的预言。然眼下,高僧口中却多出了后半句话语。

【八月未达七月至,非神非圣何物也?何物也? 】

这是说她早产之子,违背了天数不再神圣。

何物也?何物也?

生在七月七,既然非神非圣,当日又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出了事,这分明就是在说孩子是鬼怪。

“后来呢?”苏彦喘着气问。

彼时,高僧语,同前头桌案边倒地的百姓,所言乃一样的话。而说话的僧人吐话尽,便也随之倒下,吐沫战栗而亡。

当日一共死去百姓四十九人,高僧四十九人。

四十九,乃七七之数,又应了皇子生辰。

是故整个长安皇城在去岁的七月间都笼罩在一派阴影恐惧中。枉死的百姓家眷朝着未央宫方向痛哭,更有什至撞墙而亡,道女帝牝鸡司晨,诞下邪祟。

这太子便无法再册封下去。

八月初的时候,陛下想了一个法子,从闻鹤堂带出一人,说是与他结了珠胎。彼时,时间,理由皆备好了,说辞也完整。且那人原是夷安长公主的三千卫,自当可靠。彼时虽没有完全压下民怨,但是好歹将小皇子摆脱了邪祟之说。故而,在八月十五中秋宫宴,行册封礼。

不料当晚,闻鹤堂奔出一人,于昭阳殿直指小皇子非三千卫亲生,道是他与那人成日在一起,白日饮酒对诗,晚间同榻而眠,从未见陛下传召过他。

其人彼时已成疯癫态,其话自不可信。

陛下当下持剑欲要亲斩之,却见他自己撞于剑上,道是以死证明所言非虚,更在闭气前亦道那七月十五死去的僧人与百姓的话。

小殿下受了惊吓发病,昭阳殿一片狼藉,册封礼就此作罢。然此间事却还未结束。当日撞于陛下剑上死去的闻鹤堂侍者,其身份乃洛州林氏,三等世家嫡次子。

陛下尚未想好如何处理林氏,是以疯癫病死安慰其族,还是以秽言污君处罚,当月八月廿九,洛州传来急报,洛州林氏阖族被灭,三百八十余口无一生还。

“清查否?”苏彦拍案而起,“这根本就是人为谋划!”

且是个谋略超绝的高手。

先以江见月昔年预言做文章,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再以闻鹤堂一个侍者之名攻讦女帝,屠其满门以构陷君者。

洛州林氏灭门这桩祸,怎么看都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结果。

本来若只作天子雷霆之怒下的牺牲品,世人多来还会畏惧几分。然有七月十五盂兰盆会之事在前,如此扯到天道鬼神。

泱泱民众畏惧之心便转向鬼神,从而开始抨击天子与不曾应天命生的皇子。

如此计策,前后合成一圈,有始有终,无始无终。

“我亲自带人查的。”薛谨道,“无论是七月盂兰盆会还是八月洛州林氏处,惨死者近五百人,皆是中毒而亡。”

“但是这三部分人中,惨死的百姓皆是流浪孤寡者,简而言之无有家人;僧人亦是无有牵挂,所涉及的庙宇也没有问题;洛州林氏则灭门,便也查不出其他牵连者。幕后之人可谓智高而狠绝。”

“所以只能从动机推断。这厢针对的是陛下立太子,再深一层,当是我大魏之国祚。如此,将嫌疑处定在了两个地方,杜陵邑和大师兄钟离筠。”

“那如何发展到当下局势的?”苏彦问道。

此间,他基本已经清楚,杜陵邑有动机,但一直被监视着,没有人能轻易走动或谋划,且还要操控深宫中的闻鹤堂,和数百里之外的洛州。且盘想那处的赵氏宗亲,苏彦实在想不到何人有如此智谋。倒是钟离筠,计谋甚远,许几分可能。且去岁七八月,正是他渡过小弥江同东齐决战的关键时机。

难保不是他的围魏救赵之计,只是不曾想到,江见月瞒得如此严实,半点风声都没有让他知晓。

“陛下的性子,你比我了解。”薛谨叹了口气,“洛州林氏被灭门后,民怨四起,有聚众请命不许立太子的,有书千字讨伐陛下的。许是忍了太久,又处处皆以孩子做文章,陛下动了兵戈。”

苏彦豁然抬起双眸。

薛谨默声颔首,“九月十二日,陛下调拱卫京师的煌武军两千,白日惶惶,直接于朱雀长街屠灭了诵文讨伐的六十余人,且赐他们人|皮萱草,尸身游街。”

苏彦握案的手青筋毕现,愈发颤抖,这是连环计。

她不动手,便等于默认了鬼怪之言。她动手,便是乱杀子民,君威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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