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234)+番外
他的阿翁拼命收拢垮掉的威严,努力恢复清贵雅正的君子样。
“我不欺负阿母,没人时,我就挨近她说话撒娇,成吗?”小儿以为阿翁又要说教,赶忙换了话头。
“自然成的。”阿翁呼气颔首,“没人时,她只是你阿母。”
小小孩童,顷刻间脑海中已经将诸事回想,越想越发愁。
这会无人,阿母怎不是阿母了?
她分明又成了未央宫前殿里的女帝!
“一丁点的人,皱什么眉。”江见月瞧着孩子将眉间折出个川字,忍不住抬手揉过两下,“莫学你阿翁,会长皱纹的。”
指尖温凉,欲按未按,如此熟悉的触觉和温度,还有这嗔怒的口气,含笑微愠的神色,长生松下一口气,阿翁没胡扯,无人处,阿母确实只是阿母。
“阿母为何不理长生?”他晃着袖角执拗地问道。
“不是你推开的阿母吗?”江见月右手袖袍被他拉着,只得左手拎壶,倒了盏梨汤给他润喉。
自小多病的身体,连着肌理皮肤都格外娇嫩。这才小半日,烈风吹过几遭,嘴上便起皮了。
长生就着母亲的手喝完,来不及拭口便分辨道,“我四岁啦,是储君。阿母搂我抱我乃寓母子情意尚可,还一个劲亲我,不可,不可。”
说着,又拧起眉,一副少年老成样。
“你这张脸是端的几分样子。”江见月上下扫过他,糯团一样的人儿,将将从窗口爬来,这会跪趴在自己腿边,一手还抓着她袖角,遂拂回袍袖,冷哼道,“你且先给我坐端正了,再记你阿翁那些君君臣臣的话。”
稚子咬唇,“哦”了一声,拱手致礼,端正坐好。
车驾平稳向前,日头已经西下,孩童早已歪头合眼。母亲臂弯揽过,软软的清瘦身躯便缩入温暖安心的怀抱中。
江见月轻轻抚拍他,用绒毯将他盖严实,微微撩帘看外头天地,山河无限。
诚如孩子所言,一季枯草孕一岁花开。
如今自是未绝白骨,尚有饥荒,但回首今岁正旦日各地上报的收支文书,明显较之十年前,自己初接山河时,要好了许多。
国库有结余,人口有增量。
甚至,帝国开始培养新一任的继承人。
过渭河桥,未几杜陵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长生在她怀中苏醒,养回一点力气,从御辇下去,回身伏跪,迎下帝王之身的母亲。
江见月从御辇缓步下来,伸手牵过儿子。
十丈处,列阵的羽林卫分列两侧,再是三千卫定点防守,接着夷安上来,领禁军于身侧,然后大长秋领六局引路,先受了舞阳夫人和赵循、赵律、赵徜三位侯爷为首的赵郢宗亲的拜侯;如此方入杜陵邑正殿,略歇片刻后,转去正西南三里处的广阳台。
广阳台上,奉着茂陵长公主的灵位。
这日是八月廿八,茂陵长公主的十九周年忌,江见月带长生前来祭拜。
御辇在广阳台三丈处停下,在此迎候的新平翁主苏恪和永宁侯赵徊迎上前来。
两人跪身行礼,赵徊道,“陛下天恩,臣代阿姊铭感五内。”
江见月端坐御辇中,遥遥望了眼广阳台正门。
按理,若是臣子有功于社稷,天子祭之,也是合理的。但这位前朝的长公主,原同她无甚关系,且于她的王朝也无有尺寸之功,她没有祭拜的理由。
此番前来,完全是因苏彦之颜面,代他祭母。茂陵长公主诞下苏彦,成为她帝国的股肱重臣,做了她的师父与爱人,又成了她孩子的生父。
这样想,也算是她的功德。
“长生,你去。”江见月示意车前跪着的两人起身,垂眸道,“礼数都记得吧?”
长生点头,“儿臣记得,不会错的。”
江见月安坐御辇中,微笑颔首。于是,长生一人下车,由大长秋帮扶,焚香行礼。
“殿下无需如此。”举香毕,长生正要跪上蒲团,苏恪将他拦下。
她侧身朝江见月福身行礼,温声道,“陛下,殿下虽是代父祭拜,但已是一国储君。举香足矣,万不可行此大礼。”
这处尚在广阳台外,原都不曾入内见牌位,为的就是君臣分明。不想苏恪这厢愈发恭谦,将后头的礼都省了。
江见月看了眼苏恪,许是见多了她满头珠翠华胜摇曳,遍身霓裳锦袍拖地的骄奢,这骤见她银簪裸髻,麻衣素服,竟有些恍惚。
尤似见到了昔年的茂陵长公主。
当年,刚被苏彦收养进入苏氏太尉府时,茂陵长公主因历经丧夫之痛,又值彼时山河动荡,家国诸事不顺,身心俱疲,缠绵病榻。
江见月一共见过她三回。
头一回是被苏彦带回家的当晚,苏彦将她交给温似咏暂且看顾,自己赶去请安侍药,她却不偏不倚发病,惊动了周遭的人。
原本再怎么惊动也不劳驾长公主出来。大抵是闻自个儿子半路捡回的流浪儿,出自一国公主对子民的怜悯,方披衣下榻。
记忆中,那会的茂陵长公主便是苏恪如今这个模样,妆容未饰,素衣简袍,并无帝女的金贵,也不似百姓口中描述的赵家皇室荒淫骄奢的模样。
反倒是那会的苏恪,抢先开口,“阿弟开私库赈济民生便罢了,怎还将这般又脏又病的乞儿往家领,白的惊扰阿母。”
“领的好!”茂陵长公主却红了眼,“乃我赵氏不得天佑,累百姓艰辛。且赶紧让医官给瞧瞧!”
这是江见月头回见茂陵长公主,对她很是感激。
第二回 见,已是小半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