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290)+番外
方贻道,“到底太常思虑周全。”
温如吟无话,拱手先行离开。
随着温如吟的告退,其他官员也接连退去。夷安调防禁军,自然也没有参宴。正殿中便只留江见月和方贻二人。
江见月入宴前,又用了一盏药,精神尚好。
这会坐在唯有两人的殿堂中,并无平素接见臣子的威严,只倚手揉着微胀的太阳穴,一双杏眼似睁未睁,借余晖最后一点光芒隔窗而望。
朱墙飞檐,大片浅金色的日光落在上头。那处有一间屋子,日照是最好最长的。
江见月一手叩着桌案,食指抬起又落下,静止的小拇指上一截护甲上红宝石正折射出幽光,却落不进她眼眸。
她闭了眼,拢了拢身上披帛,似是有些冷。
方贻本坐在她下手位上,不知何时上了阶陛,跽坐在她身侧。瞧着不像君臣宴饮,更似侍者侍奉君王。
他原寻她眸光而望,然那个方向殿中除了一樽滴漏并无其他,这会瞧她动作,不由四下寻去,奈何六局掌事都不在。缓了片刻,他脱下外袍,轻轻搭在她身上。
“去把窗关了。”江见月在这个时候睁眼,垂眸看身上衣衫,冲他笑了笑。
少年溺在这慵懒又迷离的笑靥里,从命而去。他在窗前滞了瞬,外头树丛花影,溪流殿宇,无什特别。
“师姐方才在看甚?”他忍不住好奇,回身问道。
女帝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年,阻挡了全部光线,堵住了那片窗牖,但她却还是清晰看到,在光照最长的那间屋子旁,有一条蜿蜒的小溪,小溪的另一边有一处殿宇,名唤白沙汀。
“看夕阳。”她笑意依旧,示意他再倒一盏酒,“还没说,是怎么说服韩云等人的。朕原操了不少心。”
“长公主再三叮嘱,纵是专门调制的药酒,您也最多只能用两樽。现在只有柘浆了。”方贻依旧在她侧首坐下,侍奉她,“师姐,可要臣给你解解乏。”
他奉上酒水,欲起身转来她身后。
“你是九卿重臣,外朝官员。”女帝扣着桌案,“凡是皆有度,过界御史台便该弹劾你了。”
“师姐晓得,我本心在内廷。”方贻看见了江见月素指指向的地方,也听见了她的话,却还是试探着说出这样一句话,试探着来到她身后,抚上她太阳穴。
“外朝的权利不好吗?”江见月的目光落在空出的那方位置上,缓缓闭眸,“回来也行,你得交权。抱素楼乃属文官可缓缓,执金吾乃掌兵处,且得立时交权。”
太阳穴上的力道松缓下来,如同力道主人的呼吸也缓慢了几分,是犹豫的意思。
尝过权利的人,多来不肯轻易放权,倒也是人之常情。
女帝嘴角浮起一抹笑,扣桌案的指头顿下,指了指阶陛下的位置,“还是说说韩云他们吧。”
少年低首,退去案上。
“中山王他们纠结的不过是子孙的福祉,又念及自身劳苦,对新政自然有所抵触。是故臣六月亲往幽州安抚,便是针对以上两处作以调节。根本的还是去岁臣同安定王所言的,他们建功封爵,是他们应得,亦是陛下所赐,此间是君厚臣功,同样是君臣两清。”
论起政务,少年确有能力,思维清晰,话语从容,“想来当日安定王已经传达,这一年来中山王也多少有所琢磨,且同冀州唐毅的战役已进入最后的决战中当是没有太多精力,便也应了。”
女帝闻言,入鬓长眉挑起,“如此最好,前段时日朕久病,又被荣嘉缠着,新政处投的精力少些,辛苦你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能为师姐分忧,便是臣最大的幸事。”
同江见月这日独处的心,尤似回到昔年内廷中可随时亲近她的时候,激动而热切,到了这会方慢慢恢复平静。
观其神色,她放松又自然,即便片刻前劝离,但也有更前头与他近身的许可。
她容他同案,许他在身后,便是其他朝臣不能企及的距离。她给他权利,予他信任,便是闻鹤堂侍者不可抵达的位置。
方贻稳住心神,只觉又近一步。
如今甚好,外掌权利,内可近她身,不正是当年那人的待遇吗!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压住心头的欢喜,眉眼恭顺又谦卑,只低头饮酒。
不仅像他,还要取代他。
天色暗下来,侍者入内点灯,他清晰看见师姐的容颜在铜鹤台的烛光下亮起,予他的一抹笑靥盛开在素白的面容上。
淡,也明媚。
*
查过学子下榻处,做完训诫,已是落日无光,暮色上浮。
温如吟在潮生堂门前站了会,不由望向东边的两处阁楼,白沙汀和流霜斋。抱素楼后院除了这三处地方,其他殿宇全部用来给学子就寝用了。
是她安排的。
潮生堂是历代抱素楼掌楼人新妇的寝居,白沙汀里住过苏彦,流霜斋中住过江见月。
“皎皎还在长身体,流霜斋日照最足,给她吧。”
“皎皎喜欢流霜斋的,和白沙汀隔溪相对,一推窗就能见到师父。”
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恍若隔世。
“外头巡视的官员换不换都无所谓,你同一个后生晚辈置什么气!”这日薛谨也在,到底是从这处出去的,如今门楼重开,为国纳士,纵是廷尉府事务再繁杂,他总要过来看一看。
“我就见不得有人步步侵城略地,鸠占鹊巢。”她抬步从东边小径出楼,观一路景致如旧,旧人不在。
“浑说什么!”尚未离开抱素楼,往来还有侍卫巡防,薛谨低斥了她一句,“抱素楼如今是官中的,方大人也是为朝中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