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291)+番外
即将出楼门,温如吟侧首看前头正殿中已经开始点烛,人影落座,便知是君臣二人宴饮中,“你扯的话题,冲你说两句还不行吗?”
早过而立的女官,在昔年学府中,在同门师兄面前,抛开白日的端雅肃正,露出两分不讲理的娇憨。
她原是极有分寸的,话语出口,经风即散,不落六耳。这日莫名有些恼了。
“尚留一抹微光,城中还未宵禁,唤上玉儿和你家陆郎出城策马如何?”薛谨见她眼角泛红,积压了许久的眼泪就要滚下,开口提议。
“那差人和他们说一声,我们先走。”
西郊旷野,二人在暮色中驰骋,身侧还有三匹无人骑坐的马一道奔驰。
最初是五骑。
钟离筠破门出走后,便是苏斐带着他们来此散心,但还是留一空马当人还在。
苏斐战死后,苏彦领头来此饮马狩猎,留二马同行。
如今就剩他二人,竟已是去者多,生者少。
故人次第凋零。
“凭心而乱,要说这方大人哪里做的不好,确也挑不出错来。”已经策马十里,两人翻身下马,牵马而行。
温如吟接过水壶饮了口水,“但是,我就是受不了他烧了三师兄的遗体。即便师兄有罪,君主已判,流放已罚,便是已经生受过。他之身后事,姓方的有何资格来碰!纵是为君而行,也是逾越得很。”
论起君主,温如吟合了合眼,“你说,陛下如何会将抱素楼给他执掌的?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
“年轻有年轻的好,陛下需要新血液,提拔也无可厚非,且他同我们最大的不同,便是无有根基派系。”
夜色中,薛谨的眼中也亮得很,因为同样燃着那场将他同门挫骨扬灰的火。却不过片刻,被他理智压下,“罢了,师兄那样的人若是当真在天有灵,大抵只要方贻能真正为国效力,造福百姓,对于他辱他身后事这点事宜,他也不会计较的。”
“为国效力,造福百姓,但愿如此!”温如吟冷嗤道,“那若他做不到呢?他就是这般讨好君上,无功无过,安享太平呢?师兄岂非白白受他侮辱!”
薛谨这会不说话了,在夜色中看她,半晌道,“你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可是任人作主的人?”
温如吟顿下脚步,眉心跳而豁然。
先斩后奏,方贻逾矩了。
却闻薛谨又道,“根基派系也不是三五年便能形成的,三五年能成者空中楼阁尔。”
“逾了陛下的矩,又无根基,若再无用无德——” 温如吟在这一刻展颜,“届时师兄不许同我抢。”
夜色中,她翻身上马,扬鞭似拔刀凌厉。
“届时只怕陛下的刀更快。” 薛谨亦上马,“吾等且专心己职,上分忧陛下,下不负百姓便是。方贻处,待看来日。”
双骑在夜色中驰骋,一声口哨,另外三匹马便扬蹄而上。
还似少年时光,壮志豪情未减,一身血液未凉,心中存宗旨,跃声群峰中。
——入我楼门者,皆为殉道者。
*
而薛谨口中的来日,再起初的三年里,原是很不错的。
方贻很不错。
景泰十六年,新政由女帝提出,在他和温如吟手中开展,历时三月,圆满落幕。五百人经过六场考教,最后择出三十人获一百秩至四百秩不同官职,于当年腊月进入太常试用,转年三月择优留下十中之三为京官,十中之七去往各处地方上任。
景泰十七年,新政在扶风、弘农两郡试点,温如吟坐镇京畿抱素楼进行最后的审查。其余事宜,如四月里的人员身份查验,六月里的参审官员择取,七月八月两地学子初试,皆由方贻带人赶赴两地亲自督促办理。
为此,七月盛夏,他在弘农中暑又得疟疾,然休憩间仍夜中挑灯,整理分类卷宗。十一月下寻开始的审卷,两郡共九百余人,前后三千余次审阅,他皆无一遗漏。以至于最后的五十人到温如吟手中,都已是可用之才。
待女帝于未央宫亲阅诸人诸文章,策论,自是满意万分。
景泰十八年,新政开科择士扩展至雍州四郡,同年一千五百人自主报名参加,亦是方贻各地游走查阅,把关试验。
新政实行三年,共近三千人参与,得官职者一百五十六余人。
景泰十九年正旦会上,这一百五十六人全部赴昭阳殿盛宴。十六年最早的一批官员于殿中向女帝述职。
女帝怀中抱着小公主,母女二人认真听之。
宴散后,江见月在宣室殿召见方贻,点着案上高垒的卷宗,揉了揉眉心道,“宋县丞今岁新平水患治理的甚好,李县尉年终计很是不错,还有弘农的几位官员,张恒,唐安,杨林等人,皆给他们升一百秩序。”
方贻在殿下领旨,掀起眼皮看满目倦容的人,心中慌又喜。
发生水患的不是新平而是乔阳郡,弘农的官员里也没有唐安,唐安是扶风郡人。
师姐从来过目不忘,当是如容沁所言,用药太多记忆退化之故。这原也不是头一回了,去岁月十一月复试名单里共有十三个出挑者,隔了两日她便记岔成了三十人。
方贻应下,拱手道,“陛下,臣瞧您面色不太好,可要传太医署过来看一看?”
“能看出甚?”江见月起身转来一旁的软榻上,“左右都是那些话,那些药!”
方贻扶上她,接来她的手,给她按揉穴位。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
是十六年的腊月他母亲去世,父亲追随而去时求江见月照拂他,他抵在她胸口唤了一声“师姐”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