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75)+番外
倒不是意识到自己失仪,只是见得府门前停了一家马车,车上四角莲花风铎正鸣声乐。
车上走下的青年丞相,凤池清波,紫袍仪雅,至她处,俯身跪下,“臣来接陛下回宫。”
极恭顺的态度,只话语沉得像淬冰。
而车中案上的折扇,更是半点未摊开,是拢起的一副戒尺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粘连黏随……四两千金力打力】( 1 ):非原创,改编自太极剑剑法口诀。
来晚啦,但看在肥的份上~呜呜
红包掉落
第27章
夕阳晚照, 形影腾腾。
北阙甲第宗亲道上,通往北宫门的方向,前有羽林卫披坚执锐,后乃三千卫列队压阵,内里是黄门人墙,近侍围身,簇銮驾,护君主。
江见月走在中间, 垂眸看地上被拉得狭长的人影。
斜阳只一抹,照世间人无数。
何况还是这等场面,乌泱泱融在一起,唯有一点间隙的光亮,昭示着这是个夕阳极美的傍晚,而非因一人生气而阴沉的日子。
虽说人影交融, 辨不出彼此, 但是江见月还是觉得落在自己袍摆和足靴上的阴影,是苏彦的影子。
因为他就在自己身侧退后一步的位置,离自己最近。
近到她能清晰闻到雪中春信香梅花千朵怒放的芬芳。
近到她一驻足他定会撞上。
臣撞君身乃失仪, 大不敬, 届时他先被罚才是。
她是舍不得罚他的, 如此两厢抵消,他也不必罚自己了。
少年女帝完成了登上君位后第一桩自个布局的政事,即便得不到凤印控制武库,却也将握印之人牵制住了,使凤印成为一块废铁。
心中雀跃。
以至于恩师盛怒而来, 她也欢欣多余害怕。甚至还敢近身赐他平身时,贪心道, “难得见宫外的天地,晚霞这样美,容皎皎多看会。”
“师父——”她拖出一点嗓音缠他。
他没应她。
她杵着不走,“都出来啦!”
他依旧无话,僵了一会,拱手退身。原当他要跪首直谏,她正要妥协作罢,却见他退开御辇传人列队,未几摆出这幅仪仗。
连自己都作了她护卫,在最近侧护她。
伴她沐浴这一刻长安城中的斜阳霞岚。
少年女帝展颜,容色浓丽,堪堪顿在一处,仰头看满天炽烈云霞,扬起了嘴角。
须臾间,周遭躁动。很显然是因为她骤然地停下,乱了内侍和禁卫军的步伐,确实让一些人小幅度的撞在了一起。又有部分因为没有及时随君止步,便也一起呼啦啦跪下告罪。
未几,整个銮驾队伍都叩声请罪。
少女惊愣,把自己吓住了。只下意识环顾四下,却也不敢出声。
唯视线中,剩一道站着的影子铺在面前,同她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
不必回首也能知晓,那是苏彦的影子。
虽在她身后,但毕竟比她高许多,于是这道人影的肩头便落得比她稍远。
这个距离——
他竟然半步都没有走错,是同她步伐一道驻足的。
遑论撞到她。
失仪的是她自己。
简直错上累错。
得意忘形!
少女一颗心砰砰直跳。
“陛下,可是有事停留?”已经为大长秋的阿灿碎步上来,垂头交手欲领命。
江见月还在看那道影子,片刻回神道,“无事,起驾吧。”
芒刺在背。
*
这日在宣室殿的书房内,抱素楼现十二讲经师聚集,三位史官待命。
江见月卸冕旒冠、除帝王衣,低首认罚。
“错在何处?”跽坐席上,苏彦位东面西,江见月坐西朝东,其余人除史官外,落南而站。
“错处有二。”江见月道,“一错无信。前应师上如若出宫,自必告知,尤师安排。今日不告而出,乃失信也。二错举止有失,累众惶恐,乃为君心生躁也。”
“认错否。”
“认。”
“念尔初犯,然自省及时,今罚戒尺十记。”苏彦话落,便有抱素楼讲经师奉上黄木戒尺。
江见月伸手领罚。
黄木硬而沉,打到第四下,细嫩的掌心已经泛红。
苏彦目光落在那纵横交错的纹络上,稍顿,戒尺再落。
第八下时,掌心红肿,随着戒尺继续惩戒的一瞬,少女手指尖本能地屈了下,到底疼的。
苏彦握牢戒尺,移目,最后两记接连落下。
余光见得少女在最后一记时身子有一刹那哆嗦,皱眉咬住唇瓣,到底连一点哼声都没发出。
初秋傍晚,苏彦出了一身薄汗,后背里衣濡湿。
东西席案撤去。
帝王落座北面御座,南望诸臣。
史官仍在,抱素楼十二讲经师换作了御史台六位御史中丞,随丞相一道北面拜君。
女帝赐平身。
诸官起身退至一侧,剩丞相尤跪谢罪,“臣领先帝遗命辅弼君上,又为帝师,今上有错,一在己身已罚;二在臣处,圣人言,教不严师之惰。故今臣亦自领十脊杖,由御史台监察明证。”
脊杖乃重刑。
十脊杖更是太过。
诸御史最后裁定为五,女帝准予。
苏彦脱了官袍,跪受刑罚。
相比黄木戒尺击打掌心的脆亮之声,荆条法杖从高处落背上,沉闷而扩音。五杖刑完,苏彦的中衣裂开,血痕顿生。
江见月坐在御座上,拢在袖中的双手抓着扶手雕龙,忘记左手掌心的疼痛。
这日史官载:景泰二年八月初二,帝私下离宫行失信之举,君心生躁,自省于帝师处领罚。帝师亦自罚,因为丞相故,遂由御史台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