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18)
所以萧祁白才说——
「我愿意做昏君。」
44
我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宫。
四面里都是喊杀声,我跑上城墙,看向下方。
守城军还在作战,但和羌戎相比,已经完全没有士气了。
毕竟他们虽然在前线,依然能够感受到,城里只怕已经乱作一团。
他们不知道在守卫什么。
更不要说,原本该用来守城的火炮,此刻在敌军的阵营里。
战火轰在城墙上,屹立百年的坚固高墙,眼看着就要坍塌。
不是没有援军,但就算援军能赶到,也来不及了。
京城或许今夜就会被攻陷。
城中能带兵的将军,要么是萧祁白的人,要么已经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还有谁能在今夜,守住这道城门?
45【姜玉凝】
贵妃走出了冷宫的门。
没有人看守她了,四面都是喊杀声。
两面旗子,一面是「豫」,一面是「赵」。
贵妃看着看着就笑起来,她哈哈大笑,直到流出眼泪。
长姐,你看到了吗?
那个昏君死了。
他的两个儿子为了皇位打起来了。
活该。
他明明能救你的啊……但他太怯懦。
我也太怯懦。
我明明可以拎起我的长枪,冲进人群救你的。
那些叫嚣着要杀死你的禁军其实都是纸壳,只要我拿起那杆祖父留下的乌金虎头枪,就能把他们通通撕碎。
还记得你是怎么夸奖我的吗?
你说:「我们玉凝,是小老虎一样的姑娘啊。」
可那一天我在做什么呢?
我闭着眼睛,躲在奶娘的怀里发抖。
在恐惧,在害怕,在怯懦。
等我不害怕了。你已经死了。
你死后的那些年里,每一天,我都在练枪。
我梦见我冲入包围圈,把你救出来。
你帮我擦掉额头上的汗,说:
「我们玉凝,真是小老虎一样的姑娘。」
……
然后梦就醒了,我想起来,你已经死了。
皇帝躺在我的身边,呼吸绵长均匀。
他睡得很好。
把你推出去送死的这些年里,他睡得那样好。
长姐,长姐。
我已经杀了所有人。
可我怎样才能真正地救你?
……
贵妃走出宫门。
城里已经完全乱了。
她向前走着,喊杀声似乎与她无关,一步步向前,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巷子散发出霉臭味,这里是贫民们居住的地方。
贵妃没有来过这里。
此刻,她有些好奇地看着前方。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在教她三四岁的小妹妹。
「如果有人进了家门,你就躲在米筐里。
「不要出声,我会保护你的,知道吗?」
小女孩拿着一把用来杀鸡的刀,神情很认真。
其实她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羌兵进城后,烧杀抢掠是注定的。
十一二岁的姑娘,已经足够被气血上头的士兵们,当成集体狂欢的战利品。
三四岁的小女孩从米筐里冒出头来。
「阿姐。」她伸出肉肉的小手,抓住姐姐,「我不要躲着!我也可以保护你啊!」
一道闷雷突然从天空滚过。
闪电照亮了这对小姐妹的视线。
小妹伸出手:「阿姐,那里有个好漂亮好漂亮的仙女。」
小女孩回头看去。
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46【阿绯】
闷雷滚过天空。
我站在城墙上。
羌戎和守城军都在短暂地休整。
城墙的大门紧闭,只有火炮一轮一轮地轰在墙面上。
突然。
吊桥被放了下去。
一匹乌黑的骏马冲了出去。
马上的身影似乎是我熟悉的,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直到我看到了那杆乌金虎头枪。
那枪曾贯穿猛虎的脖颈,美艳的女人冷冷笑道:
「本宫十五岁时,可不是这么没用的东西。」
贵妃姜玉凝。
万千箭羽朝她射去,每一支都燃着火。
就在火光要将一切化为灰烬时,暴雨突然从天而降。
羌戎的士兵在抱怨,他们脸色苍白,怨恨着为何会有这样一场大雨。
明明不该有的,一个时辰前,天空连一朵乌云都没有。
他们不明白。
但是我明白。
回身,我望向观星台。
那里有个身影,她背对着我,墨发在空中飞舞。
我看不见她的脸。
只有后颈处那朵莲花,如观音洒下玉露,开得如神如佛。
得无念,得无名。
神女命格,谢如淑。
她对着天空长拜下去,暴雨如注般降落。
那些燃着火的羽箭被雨水浇透,坠落下去。
剩下的也大多偏离了轨道,被长枪扫落。
「保护贵妃!」
我听到有人在喊。
是个羽林卫的头目,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护在贵妃侧翼。
羽箭在背,长枪在手,张弓搭箭时,手腕上的莲花灿灿生辉。
桃花马上请长缨,引将鲜血代胭脂。
女将命格,展明月。
……
远处,一面写着「齐」字的大旗随风飘扬,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人马。
临安城的援军到了。
带兵的人腰间佩着猎刀,眉心一朵莲花仿若第三只眼。她的身边,跟着年仅十岁便已披甲上阵的小郡主。
一心无累,四季良辰。所过之处,逢凶化吉。
福女命格,李九娘。
……
在很久很久的将来。
史书将那夜称为乾元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