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士美这个人是真能处。
……
“吐突兄,别来无恙。”第五国珍站在京兆府的监牢内,看着背门而坐的人,拱了拱手。
狱卒已经打开了牢门上的锁,第五国珍一抬手,就有两个内侍开门进去,一边一个,将吐突承璀扶了出来。
吐突承璀没有挣扎,只是阴冷的声音从昏暗的牢房里传出,“想不到来的竟然是你,第五兄如今想来很得意。”
第五国珍听到这话,心情却十分复杂。
身为潜邸旧人,自从新皇登基之后,吐突承璀可谓是一步登天,备受信重,德宗朝留下来的这些老人,全都不放在眼里,何等的志得意满、风光无限?
这才多久,就已经身陷囹圄,落到这种地步。
按理说,身为右军中尉的第五国珍,跟吐突承璀这个即将走马上任的左军中尉是老对头,这两年也没少吃对方的亏,此时对方遭了难,他即便不落井下石,也该感觉到几分快意。
但是第五国珍心下却只有唏嘘。
宫中风云突变,今日荣宠、明日贬斥也是常有的事,可那都是圣心,或者说是内部的争斗。
可这一回,吐突承璀却是被外人拉下来的。
如此迅捷、如此直接。
叫他们这些同为内侍的人,都免不了心有余悸。
除了皇帝的厌弃,没有人能够对付宦官的旧例,已经被打破了。
天兵那种不讲道理的行事方式所带来的影响,终究也轮到宦官来承受。如今宫中人心惶惶,吐突承璀一脉固然心如死灰,他的政敌们也不见多少喜意。
不过第五国珍脑海里这些感慨,随着吐突承璀被人扶着走出牢门,暴露在阳光之下,忽然一滞。
只因吐突承璀比他想象的更憔悴、更狼狈。
形象上的狼狈,第五国珍可以理解。不仅是因为这一夜吐突承璀十分煎熬,更是因为他要在陛下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可怜之处,但是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这,”第五国珍甚至有些结巴,“吐突兄,你的脸……”
吐突承璀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扭曲了一瞬,然后大概是扯到了伤处,又变得更加扭曲,眼中更是渗出几分恨意。
这……该不会是天兵打的吧?
怎么说呢,虽然了解得还不算多,但这明显就是天兵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啊!
如此一来,第五国珍倒不好多问了,只能转开话题,“今日京兆尹上书参了吐突兄一本,如今外间群情激愤,吐突兄继续留在京兆府也不合适,陛下命我来押你入宫。”
吐突承璀闻言心头一颤。
他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让人带他入宫,当然不会是为了救他,只是怕他在外面,再牵连出别的事情。再说他毕竟是天子近侍,即便要处置,也是陛下自己动手,不能交予朝臣。
尽管昨晚就已经料到了这一点,但真的看到宫中来人,吐突承璀还是心生畏惧。
但他不想让第五国珍看出来,况且就算有满肚子的话,也要留着去对陛下说,没必要在这里对着旁人浪费时间,便只是沉默。
第五国珍也不多言,带了人往外走。
从监牢里出来,进入院子里,第五国珍立刻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仿佛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不,不是仿佛,就是有很多人在盯着他。
第五国珍嘴角抽了抽,已经猜到是谁了。他们藏得不是很好,他光是用眼角余光就发现了好几处,但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跟过来相送的郗士美告辞,便迅速带着人离开。
出了京兆府,他不由抬手擦了擦汗。
京兆府中竟藏着那么多天兵,而且几乎没怎么掩饰,郗士美到底想做什么?
这里……还是陛下的京兆府吗?
要知道,京兆府这个位置身系京城安危,从机要的程度来说,并不弱于宰相,所以选任官员的标准和频率也跟宰相差不多。
如今郗士美却跟天兵沆瀣一气,难怪这几日陛下的心情如此糟糕。
吐突承璀这回是真的闯下大祸了!
……
回到皇宫,吐突承璀就被带去了紫宸殿。
到现在李纯都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管事情最后要如何处置,总要先问清楚。
一看到李纯,吐突承璀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他跪在地上,膝行到李纯面前,伸出手,不知是想抱他的腿还是拉他的龙袍,但最后什么都没碰,只是深深叩首,哭泣道,“老奴辜负陛下的期望,罪该万死!”
李纯之前看到他脸上的青紫之色,脸上的表情就很不好看,此刻见他这般作态,更是心下酸楚。
他身边可信之人本就没几个,他们还连一个内侍都容不下。
“你啊你……”李纯长叹一声,也没再说什么斥责的话,只是道,“罢了,你且先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吐突承璀自然不敢隐瞒,从头到尾将自己的打算和事情的始末都说了一遍。
听到他一度打算将遂王也牵扯进来,李纯面色不变,倒是听到遂王真的出现在西市,看了天兵的表演,甚至应该是见过天兵的,他眼底的情绪渐渐变得幽深。
那种刚刚在早朝时才感受过的恐惧,又重新自心底蔓延上来。
会不会有一天,天兵也会跟郭氏的人一起站在他面前,逼迫他退位,将皇位传给遂王?
天兵,郭氏,朝臣,宦官……究竟还有谁是他可以依靠的?
此时此刻,虽然是私室自处,虽然身边的人都是他的家奴,但李纯却不敢让心底的想法在脸上表露半分。他垂下眼,假装听得很认真,实际上心头的思绪早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