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4)
李博士这时知道脑筋急转弯了,“卫生间门开着,卧室那边空调好,温度打下去你洗澡就不热了。”
方规懒懒丢她白眼,“我不能洗凉水澡吗?”
最好不要。
李笃心里说一遍,口头重复一遍。
“最好别。”
方规到底没关门,方便她直播点评这干湿不分离的破卫生间,一百个眼堵了九十九个的破淋浴头,瘸子来了也得滑劈叉的破地砖。
直到李笃在门外念起菜单。
“朝韩鸡丝冷面?”
“什么玩意儿?不要。”
“粉婆婆赣西米粉?”
“No。”
“两广肠粉?”
“……”
没回应,李笃探头往里看,里面热气蒸腾,布帘后影影绰绰,似乎在冲头发,没听清。
过了会儿,李笃又念了遍两广肠粉,帘子“唰”地被拉开。
“全是些粉啊面的,真没正常人能吃的?”
头发湿漉漉披散在肩,衬得肤色亮白,脸色却异常通红,不像热的或者气的。卫生间很小,李笃站的位置离人不到一米,费点眼力仔细看,脖子上和手臂上也有点。
晒的。
李笃抬眼,跟大小姐在水雾中努力睁开的眼睛对上。
方规抹了把脸上的水,冲破阻碍瞪过来,“你干脆煮泡面好了。”
“那不能。”
哪能给大小姐吃泡面。
李笃低头往下翻。
可是外卖真没什么好吃的。
预制菜泛滥成灾,打包成盒送过来几乎没法看,更别说吃了。
李笃半夜饿极了下楼买饼干都不乐得点外卖。
粉面的汤单装,跟泡面差不多了,比泡面方便,不用一遍遍烧水,但也只是偶尔吃吃。
方规缩回去,隔着帘子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李博士竟然不会煮泡面?”
李笃置若罔闻:“金拱门或者开封菜可以吗?”
“……四道普!普雷兹!”
……
冲过澡,换上短装衣裤,清清爽爽地蜷进工学椅,方规舒服地哎了一声。
李笃在她旁边的饮水机前用黑色水杯灌水,分出只眼睛看屏幕。
客厅温度终于降下来,大小姐的火气有迹可循也降了一个度,两手搭着骨节突出的膝盖,转过身仰头看李笃,眼神清澈,竟然没有不耐烦。
“看好了没,吃什么?”
李笃收起手机,折腾这么久,半杯水不顶事儿,她也饿,不确定地问:“楼下有家石锅鱼,咱们吃鱼吧,好不好?”
求饶意味被有气无力的腔调带了出来。
方规伸手拍打她手臂,“啪”一声,可清脆。
怪李笃。
早定下来早下去填肚子了。
一顿饭吃得倒太平。
带骨两斤重的鱼,李笃给方规挑了三分之一净鱼肉,再拣些魔芋丝、莴笋,小小的一碗见底,大小姐推碗搁筷子。
哈欠止不住,一个接一个。
李笃吃饭速度快,扒拉几口买单,问柜台要了两瓶苏打饮料,让服务员把剩下的鱼肉捞出来回去喂猫,拽起方规往回走。
她没问方规晚上什么打算,用不着她问。
方规也没说,上楼一进门直奔厨房,拿了刚才喝水的杯子给李笃,指示明确。
喝水。
李笃给她苏打饮料,不要,只要饮水机里的纯净水。
接完水,人仍在厨房,双手握着二锅头酒瓶,一脸匪夷所思。
李笃愕然:“你喝了?”
方规被二锅头呛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拧巴程度快要赶上刚出生的皱皮猴:“李博私藏的二锅头,真难喝。”
“说了不是我的。”
李笃伸手夺酒瓶。
晚了。
接水那转眼的功夫,100ml五十多度的二锅头被方规一口闷了。
从上午9:55分看到短信到此时,李笃第一次没能做好表情管理,眉头紧紧皱起,给一直堪称平静无波的眼睛压出了冷冽。
“你干嘛?”
这样的李博士太凶了,方规不要看她,脚尖一扭,蹿离现场。
“床归朕啦,睡沙发去吧你。”
床很宽,这套房子里最大的家具恐怕就数这张床,平躺睡四个人绰绰有余,足够两个人随便翻滚。
但方规好多年没和人睡一张床过,自然也不愿跟李笃一起睡。
即便这地方属于李笃。
才一躺下,方规彻彻底底感受到浑身骨头散架的滋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脑袋涨大了不止一圈。
那小瓶酒喝得太猛,上头只在一瞬间。
她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扑到床上的姿势不舒服也顾不上,直愣愣地望着对面的书架。
不知不觉闭上眼。
好像才睡着,头部剧痛便强行唤醒方规,脑子里有把电钻分秒必争地冲刺疼痛阈值。
随后而来的感觉是冷。
要给客厅送冷风,空调温度打到最低。方规刚进卧室时随手关了门,冷气不外放,她没盖被子,冻醒是必然的。
稍微一动,天旋地转。
方规挣扎着爬起来。
接着“咚”一声滑倒在地板上。
方规扶床沿尝试自己起身,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眼前碎絮状的黑影飘来飘去,耳内嗡嗡作响,脑袋里的电钻则快要穿透颅骨,生理难受得与她此刻的姿态同等一塌糊涂。
方规不服气地再次尝试,然后脚底踩了棉花似的软绵绵地当真站了起来,被什么东西托着似的送回床上。
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有人不停地唤她:
“圆圆,圆圆。”
方规想骂一声吵死了,却无论如何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口,隐约只觉额头一片沁凉,稍微唤醒了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