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诱(65)
“我看不得。我看不得他那样。”她颤抖着声音,几欲哭泣。
“他还那么小,被那样折腾。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看不得。”
虞珧扶住她站不稳的身体,“皇后娘娘,殿下已经长大了。他能保护自己了。”
“他会怪我。”
“应该问问他。他在等您,应是并不怪您。”
郦芜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虞珧,眼眶通红,“我看到他那样,我会控制不了自己。”
“不会的。孩子受了伤害,娘娘自然难过,这并非是控制不了自己。是人之常情。”
“真的吗?我会发疯。”
“都说我是疯子,我不还好好的?”
郦芜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脸,“皇宫就是这样,会把人逼疯。你一定也能治好。这么好的孩子,神明会保佑你的。”
她抱紧了虞珧,“我真的能看他吗?”
“娘娘不是来了吗?”
郦芜趴在虞珧肩上,缓缓抬起头朝不远的庭前看去。
曾经躺在床上浑身灼烫昏迷不醒的孩子,如今已经这么大了。
陌生又熟悉。
他真是像他父皇。
可惜不能站起来了。体弱多病,病痛缠身,甚至可能因病死去。
郦芜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我对不起他。他应该恨我的。”
“您应该问问他,娘娘。”虞珧握起她的手,“娘娘不是想来看看么,我带您过去。”
郦芜低着头,跟在虞珧身后。
晋子瑾看着郦芜又看向虞珧,两人在远处说了什么并不能听清。但他看到方才郦芜看过来的目光。
与他的目光只交汇一瞬,她便收了回去。
见她们走到阶下,他道:“母后。”
郦芜身子僵硬住。
他话音平静,“母后来看我么?”
郦芜并不说话。虞珧道:“娘娘说她想念殿下,让我陪同过来。”
晋子瑾不禁看着虞珧,入夏后耀眼的阳光淡金色洒落她身上,散发淡淡光晕。如刀鞘上熠熠生辉的纹饰。
他看向郦芜,问她,“是吗,母后?”
郦芜身子十分僵硬,紧紧握着虞珧的手,低着头。片刻“嗯”了一声,“来……看你。”
晋子瑾不见表情的脸上露出些笑,“进屋说吧。”
郦芜站在原地拉住虞珧。她不想进屋,屋内封闭的环境只会让她更难维持表面勉强的平静。
虞珧想要替她将话问出口,又觉应当她亲口去问。
“娘娘,您认真看看殿下。”
只要好好看看,就能看得到。他半点没有责怪之意。
她都看得出。
郦芜不敢抬头,这么近地看他。她怕情绪会崩溃。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没有接受,因为她,而导致的这一切。
晋子瑾的目光一直落在虞珧的脸上。她性子的温顺柔和从梦中剥离在现实中具象。
有所不同,更像她自己。
虞珧双手握住郦芜的手,“娘娘,您自己要来看的。”
郦芜颤着睫毛,如惊蝶,她抬头无助不安地看着虞珧,“你,你看好我。”
她怕她发疯,又会伤害到阿瑾。
“嗯。我一直在娘娘身边呢。”
得到虞珧的肯定,她稍微放松了一些,抓住虞珧的手臂朝她身后稍稍探过去。
她看到清晰的晋子瑾的样子,他也看着她。脸上很平静,并没有憎恶或是怨恨。
已经是大人了,长成了玉树临风般模样。
“母后。”
郦芜不能自抑地簌簌落下泪,她仍旧十分痛苦,一切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她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蹲下了身。眼泪渗透指缝。
虞珧蹲下扶住她。
她并未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发疯。
东福站在晋子瑾身边,显得不知所措。他看身边的晋子瑾,想要询问是否要过去看看,又止住。
晋子瑾平静看着郦芜,“母后。已经过去了,并没有人怪你。当初是我自己去找父皇。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不会放下你不管。”
郦芜哭得颤抖不止,虞珧抱住她要跌坐的身体。
“都是因为陛下。都是因为陛下。他如何能那么狠心,如何能那样对待你。”
“所以母后,并不是你的错。”
郦芜双眸红透,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朝他看去,“所以你真的不怪我吗?我这么多年对你不管不顾。”
一点没有怨恨并不可能。
她后来有机会弥补,可她逃避着不敢面对,不愿接受既已发生的事。让他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
她被解除了幽禁,他以为她会来看他,会关心他,会和从前一样好好对待他。
可没有。他忍受身体的痛苦还要接受她抛弃了他。
十多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这些。
但她始终那样,走不出来。怨恨似也失去意义。
“不怪你。我一个人也长大了。”
虞珧回头朝他看去,他依旧是那平静的神色。察觉她的视线,看向她,清冷的目光似柔和出些许涟漪。
郦芜的眼泪渐渐止住,她抱着虞珧趴在她身上,心中的悲恸仍是不能散尽。
蓦地,她想起晋子瑾方才说“进屋说吧”,抓紧了虞珧的袖子,问:“还要进屋去吗?”
不知是在问谁。
晋子瑾道:“母后要进屋吗?”
郦芜不语。她想。想再听听他说话。
晋子瑾问虞珧,“进屋吗?”
虞珧看着怀里郦芜,犹豫,“娘娘,进屋坐坐吧。”
郦芜在她怀里轻轻点头。
虞珧扶着她站起,抓住她的手拉她上台阶。郦芜仍是低着头。
她感觉到,阿瑾已经不是从前的小阿瑾。他从前那么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