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未止(3)+番外
翻天的时候,儿女情长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所有的一切都不足挂齿。
贺知州开采私矿、贪赃枉法,判了个满门抄斩。
朝廷来的人是个太监,据说是天子近臣,司礼监掌印冯公公。
这样的案子,一旦与司礼监扯上关系,就是天崩地裂、血雨腥风。
当朝几大太监,鲜少有人性的。
那日李妈妈陪我一起出了趟门,去刺绣庄子买了点绣品式样。
回去的时候便觉得不对劲,满城风雨,官兵开道,人来人往。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入城。
周家已经被包围了,我和李妈妈回去,等同于自寻死路。
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塌得太快,让人无从判断。
我只知道锦衣卫拿人的时候,李妈妈将我推开了,她拼命地喊:「她不是周家的人!她姓秦,叫秦俭,是城南玲珑绣庄的学徒,你们不信可以去问苏掌柜。」
李妈妈说的是事实,在周伯母发现我刺绣功夫不错时,着重培养,让我拜了玲珑绣庄最好的绣娘为师。
周家,最后只活了我和周彦两个人。
仔细地来说,周彦也不叫活着,我拜托苏掌柜找人将他从牢里拉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了。
他还被净了身。
说不出是幸运还是不幸,但至少他还活着。
贺家的两位公子,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那年我十一岁,靠着给玲珑绣庄打样,挣得些许碎银。
苏掌柜是个好人,借给我们一处旧宅子,暂时栖身。
周彦很久才缓过来。他面容惨白,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被打得半死不活,下半身伤口溃烂,无法愈合。
也幸亏他意识昏迷,我才能脱裤子给他清洗上药,否则以他那样的性子,怕是宁愿去死。
我很难过,常常捂着嘴痛哭,但哭过之后,又擦干眼泪,端着碗喂他喝药。
我把身上能当的东西都给典当了,所有钱都拿来给他买药。
自古净身之后的人,能撑过伤口感染活下来,也算是幸运儿。
我日夜照顾他,唯恐他死了。
熬药、熬粥,一口一口地喂。
后来他好不容易撑过来了,但整日躺着一动不动,跟死了也没区别。
我向来是不会安慰人的,而且从前就很怵他,但那个时候我说了一生之中最多的话,一边哭一边说,眼泪鼻涕一大把。
我说,死是很容易的事,但是就这么死了,阿彦哥哥能甘心吗?
我不信周伯伯是共犯,但我是女孩子,没能力申冤,所以你要振作起来,好好地活。
周家蒙冤,大仇未报,我不准你死,阿彦哥哥你起来啊,俭俭陪你一起走下去可好?
你振作起来啊。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似是睡着了一般,没有给我任何回应,只有垂的眼睫,颤动了下。
第3章
周彦什么时候想通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日我从玲珑绣庄回来,他简单地收拾了下,与我辞行。
「我要去青州赵王府了。」
他变了,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漆黑不见底。
我结结巴巴道:「那,那我怎么办?」
他沉默了下:「你好好地待在绣坊,以后,找个人家嫁了吧。」
我摇了摇头:「可是,我跟你有婚约……」
少年眸光一紧,嘴唇紧抿,身上有几分戾气:「你是不是蠢!事已至此还提什么婚约,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我永远不必再见。」
说罢,他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拎了个包袱离开了。
我知道,那包袱里仅有一套换洗的衣服。
他是和牙行的人一起去的青州。
大宁朝皇帝老矣,宦官弄权,导致各路皇室、藩王拥兵自重,割据地方势力。
青州有赵王,并州有楚王,豫南有齐王,梁州有成都王……
势力最大的四王之中,数赵王封地最广,地理位置最优。
成都王封地多山,养兵最多,火药武器充足。
周彦选择入赵王府,定然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
在他到了青州一个月后,我就后脚追了上去。
棣州,武定人士,三月入的府,倒是有一个改名叫长安的内侍。
他从府里闻讯出来,穿着青衣,身姿挺拔,少年风华。
那双淡漠的眸子,看到我后,倏地升腾起一簇火苗,怒气冲冲。
「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
我抱着包袱,怯生生地看着他:「我求苏掌柜帮忙找了辆马车。」
「阿彦哥哥,我只有你了,你在哪儿,秦俭就在哪儿。」
他是知道我的固执和蠢笨的,从前在周家犯了错,伯母罚我跪地三个时辰,我便一直跪着。
哪怕后来李妈妈拽着让我起来,我也会坚持说还没到时间。
伯母让我不许吃晚饭,李妈妈端来的饭菜放在桌上,第二天还是未动筷的。
为此周伯母总是说:「没想到这小牛犊子还是头小犟牛,比阿彦还要固执。」
周彦偶尔知晓,嗤笑一声:「又傻又蠢。」
我在周家四年,我的犟他很清楚。
所以他沉默了,最终咬牙切齿道:「秦俭,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不要后悔。」
然后他牵着我的手入了赵王府。
赵王府太大了,气派巍峨、飞檐千里、巧夺天工。
我也改了个名字,叫春华。
管事的孙嬷嬷常说:「小春华,把头低下来,不要用眼睛直视人,你能留在赵王府实属不易,若不是你哥哥求了吴公公,吴公公大发慈悲,我是不会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