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未止(4)+番外
我知道,她嫌我笨,不够机灵。
可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脑子的,我知道吴公公没有那么好心。
周彦,哦不,长安把攒了一个月的月例给了吴公公,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低下了头,脸上堆满了笑。
他还承诺日后我们兄妹二人的月例,都会抽出一部分孝敬他。
我进了赵王府,后院一隅,不见天日,也不见长安。
王府规矩森严,气氛紧张,我整日和一帮姐姐们埋头浣衣,半点不得偷闲。
我的头一低再低,因为姜嬷嬷和孙嬷嬷一样严厉,偷懒耍滑、寻衅滋事,会狠狠地被打板子。
她们不在的时候,姐姐们才敢放松片刻,闲聊抱怨几句。
话题五花八门。
王妃身边的婢女秋儿,背主爬上了老王爷的床,王妃让姚妈妈动了私刑,秋儿差点儿死掉了。
世子爷是个情种,与世子妃感情不和,成天地闹,因为世子爷喜欢上一个青楼女子,迷得神魂颠倒。
三公子倒是与夫人伉俪情深,但是三公子也好龙阳之癖,身边服侍的小太监都很俊。
还有四公子,性格孤僻,身有残疾,至今未成亲。
年龄最小的五公子是老王爷幼子,生母云夫人颇受宠爱,五公子生性顽劣,十分调皮。
姐姐们大都相貌普通,也爱做梦——
「我要是有机会见到主子就好了,说不定能被公子爷看上,从此飞上枝头,再也不用洗衣服…….」
「哪个公子爷?」
「哪个公子爷都好,反正比在这儿吃苦受累强,我的手都泡得裂开口了。」
「别做梦了,赶紧洗吧,洗不完饭也吃不上了。」
她们故事里的主子,我从来没见过,赵王府那么大,我连长安也很少见到。
我只能窥探到头顶那有限的蓝天,湛蓝湛蓝的,偶有成群的大雁掠过,也不知会飞去何方。
长安在老王爷院里当差,是个牵马挑车帘的小厮。
后来听闻他又去了三公子院里,给三公子牵马挑车帘。
冬天井水又冰又冷,我的手冻成了粗萝卜,肿得厉害。
顾不上别的,分发的衣服洗不完,连饭也吃不上。
每当这个时候,小雅姐姐拼了命地洗完自己的衣服,又来帮我洗。
她年长我八岁,对我很是照顾。
小雅姐姐的手满是冻疮,裂开了口子,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飞快地搓衣服。
她说:「快点儿小春华,待会儿馒头都被她们拿光了。」
于是我们俩奋力地洗衣,洗完她拉着我一路跑,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馒头和菜汤。
有时候馒头和菜汤也没剩下,芬玉姐姐会得意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块酥饼。
「给,特意给你们留的。」
我伸手就要拿,小雅姐姐拍了下我的手:「不许吃,脏。」
说罢,拉着我就走。
芬玉姐姐在背后呸了一声:「假正经,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后来听说,小雅姐姐和芬玉姐姐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但是芬玉姐姐和膳堂烧火的太监对食了,小雅姐姐从此跟她分道扬镳,再也不理她。
她愤恨地对我说:「小春华你记住,太监没有一个好东西,肮脏龌龊的阉货,恶心透顶,令人作呕。」
那个膳堂的烧火太监确实不好看,模样猥琐,但是小雅姐姐的话也不全对。
我弱弱地想,阿彦哥哥就不是这样的,他一点也不恶心,也不肮脏。
而且我将来也是要给他对食。
但这话我是不敢说的。
我在赵王府洗了两年的衣服,周彦一共来看过我三次。
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来,隔着老远,清清冷冷地站在不显眼的地方。
有一次我在廊下狼吞虎咽地吃馒头,一抬头看到他站在拐角处,眸光深沉地看着我。
我有些欣喜,想开口叫他,可惜被馒头噎得说不出话,卡在喉管,脸红脖子粗。
还是他走过来,帮我拍了拍后背,顺了气。
可惜还未等我开口,他已经塞给我一个小布袋,转身走了。
我没来得及去追他,因为小雅姐姐过来寻我了。
那个小布袋里,装着几样好吃的点心。
香腻的红豆糕、甜甜的栗子饼,还有羊角酥。
填满蜂蜜的羊角酥,咬一口满嘴的甜,渗透到心里。
我揣在怀里,没敢拿出来分给小雅姐姐。
因为周彦似乎不想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还因为他是个太监。
小雅姐姐讨厌太监。
第二次见他是在冬天,那日我轮休,在房里睡觉。
我们住的是大通铺,一个屋里睡了十个人。
天气很冷,被窝也不暖和,我睡得十分难受。
因为手上的冻疮又疼又痒,被我挠得流血流脓,满被子都是。
后来迷迷糊糊地,屋子里进了人。
等人站在我床头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半睁着惺忪的眼睛,开口道:「小雅姐姐?」
来的是周彦。
也算是心有灵犀,他是来给我送冻疮膏的。
我欣喜道:「阿彦哥哥,你来得正好,我的手快痒死了。」
说罢火急火燎地去拿那冻疮膏。
结果一伸出手,被他握住手腕。
那只冻成烂萝卜的手,肿得发亮,溃烂流脓,被抓得血肉模糊。
周彦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眼眸氤氲着冷霜,凝结成冰,阴冷刺骨。
但我顾不上别的,心急地催他:「快给我呀,阿彦哥哥。」
他紧抿着嘴巴,表情凝重,将我两条胳膊从被窝里拽出来。
「别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