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国的莫里亚蒂)不列颠组曲(10)
“有没有做工简洁一些的?我那位朋友不喜欢太堆砌的款式。”
“您要多简洁?”
“Less is more(少即是多).”一直没有出声打扰艾琳发挥全部实力的夏洛克开口,“我想作为全伦敦最优秀的珠宝店,不会连这都想不明白吧?”
最终被送到两人面前的是一对巴洛克珍珠耳坠,用打成丝状的白银缠绕于表面并不光滑规则的水滴形珍珠,闪烁着银白的冷光。
在看见它的第一眼,艾琳?艾德勒和夏洛克?福尔摩斯相视而笑,终于在给赫尔薇尔的礼物上达成了共识。
以「提前送出的圣诞礼物」为由,将装着耳坠的小方盒塞入对方前来贝克街拜访时挂在衣帽钩上的大衣口袋里,夏洛克没有再理会来自他亲爱的老师的疑惑,喊来马车后就对着车夫报出蓓尔美尔街的地址,同时把赫尔薇尔推上马车挥手告别。
“真是难得见你如此窘迫的样子,大侦探,我以为福尔摩斯的词典里没有「害羞」。”艾琳倚着门框调笑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能够厚着脸皮半裸着上身在伦敦市区走街串巷,却在给一个女人送耳坠时嘴笨舌拙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对方「这是你今年的圣诞礼物」,只字不提在挑选时花费的心思——尽管负责挑剔的主力军是堪称其中行家的艾琳。出于对咨询侦探情感方面上的怜悯,昔日剧院里的大明星告诉他:你要是不说,她是不会知道的。
“你还是不够了解赫尔薇尔。”夏洛克站在伦敦入夜后吹起的寒风里,背过身点起一支烟。日益临近的盛大节日早已使街上的住户们或多或少地装饰起冬青枝和槲寄生,哈德森太太近日忙碌的身影也代表了佳节将近。今年他不打算回约克郡,麦考夫也是,父母亦不需要兄弟二人抛下工作的陪同。何况他们一早就清楚千里之外的伦敦还有一位更需要陪伴的人。
“我们之间,有些话本就无需多言。”
这是相识了一周半后就逐渐形成的默契。时至今日已近四年,倘若有必要,他和赫尔薇尔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可以省略。因此夏洛克有充足的自信,自信赫尔薇尔能够明白他更深层的用意。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艾琳开口,你不像是那种会送奢侈品做礼物的人,怎么突然想起来送这个?
夏洛克闻言,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没和你说过吗?好像是没说过,赫尔薇尔送给我的第一份圣诞礼物是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你知道的吧,就是最近一次公开拍卖开价七百万英镑的名琴。”他没说这琴只花了赫尔薇尔六十个先令,在它被对方背在背上跨越了1975年圣诞节纷飞的雪花,最终被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人生中第一份来自亲属之外的圣诞礼物从此就成了无法用金钱去衡量的至宝。
用什么样的奢侈品去偿还小提琴的价值都不够,也永远都还不清。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用鞋底将烟蒂上的红光熄灭。
就像自两人于剑桥马尔科姆街相识之后,年轻的学生总是在受年长了两三岁的老师的照拂与恩惠。
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到底价值多少她不太在乎,艾琳?艾德勒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往咨询侦探脸上来一拳,或者叫来马车跑去蓓尔美尔街,叫赫尔薇尔擦亮眼睛离这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炫耀意味的男人远一点。现实情况是作为师长的赫尔薇尔?洛克哈特可以说是把学生宠得无法无天,看看他现在这副德行吧,烧了她的住所和生活用品,只是「微不足道」的支使和刁难就足以招来对方的偏袒。
艾琳走进221B,头也不回地甩上门,将一头雾水不知又是在哪里惹了这位女士的咨询侦探关在门外。
贝克街再一次迎接隶属大英政府的咨询顾问是在几天后,彼时夏洛克?福尔摩斯刚刚与助手华生结束了对波西米亚王子和机密文件的调查,在踏进家门的第一秒,约翰?华生就指着倚在门后的黑伞,对落后了一步的室友说,赫尔薇尔来了。
夏洛克挑起眉,没问华生到底是什么时候和他的老师熟稔到了那个互相喊名字的地步,怀着隐秘的心思径直走向会客室。
黑发的女人在沙发上阖了眼,眼底隐约可见的青黑昭示了她近日来的少眠,他疑惑着政府文件为什么临近圣诞还会如此之多,同时又埋怨兄长不懂得绅士风度主动分担一些。入了冬的伦敦就算在点燃壁炉的室内也算不得暖和,夏洛克在陷入熟睡的女人身前立了片刻,最终脱下能够抵御雾都夜风的大衣披到她身上。在俯下身的那一刻,观察力相当敏锐的咨询侦探在赫尔薇尔的右手上瞥见一抹从未见过的蓝光。
他不像他的老师那样会对戒面上显眼的「H」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戒指的来历很好猜,知道赫尔薇尔生日在六月的只有卡文迪许家和福尔摩斯家的兄弟俩。而从事矿产的哈廷顿侯爵不会给侄女送来品相只是中上的首饰,在对方看来那无异于自打脸面。除去所有不可能,唯一剩下的只有兄长麦考夫?福尔摩斯。
就像夏洛克能够在几个呼吸之间猜到来历,同样也能够于片刻的分秒里懂得麦考夫的用意——比起用「修女心性」来帮助赫尔薇尔打发异性的搭讪,更多的是隐晦且暧昧的好感。至于戒面上刻着的「H」,恐怕代表的也是宣告将其占有的「福尔摩斯(Holmes)」,而非佩戴者的名字「赫尔薇尔(Hervor)」。
他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不愿再看见蓝色。
遗憾的是待咨询侦探回到房间,偶然瞥向用以整理仪容的镜子时,其中倒映出了与那枚月长石戒指相差无几的颜色——纯净的,澄澈的蓝,辽阔得像无边苍天,又像万里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