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109)
晏几道如梦初醒,连忙回转桌案去取了印泥与证词,放在许仲面前。
许仲还未从冯伸己那一脚中醒过来,整个人如同被雨淋湿的小鸡崽,抖个不停,连笔都拿不稳。
“许仲,呜……”冯伸己人虽被制住,但考虑到他官员的身份,皇城司的探子们也就没堵他的嘴。
此时一听其人还要大放厥词,皇城司的探子们立时急了,为首的一个直接一拳敲在了冯伸己脸上,怒斥道:“泼贱贼,还欲行凶不成!”
这一拳携力颇大,冯伸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处溢出丝丝缕缕鲜血,然后吸气用力一吐,两颗被打落的牙齿就在许仲身边滴溜溜打转。
许仲看着那两颗带血的牙,整个人忽得就不抖了。
只是再鼓足勇气去看了冯伸己一眼,立刻就被眼中的怨毒给吓退回来,只得内扣着肩膀,死死盯着面前的供词。
声音细微地说道:“知州相公,您,您给我下判书,判书的时候说过,我们这些夷人言语侏离,去禽类无己,是噍类(指能吃东西的动物,特指活人),这,这辈子也不能和汉人一般堂堂正正,更别说还被迫从过贼。
“所以这辈子只能做苦力赎罪,好积德,积德下辈子托生到汉人胎里去。可……”许仲骤然提高了音量,似乎要将所有恐惧都在这一嗓子中发泄出来,“可即便我是夷人,是噍类,也知道恩义二字!不似你狗眼看人低,背信弃德!”
言罢也不用印泥,直接使牙咬开了手指,任血液流出,决然地摁在了自己的证词上。
冯伸己扔出去的刀,终究是扎回了自己身上。
而案子审清楚了自然就要给出判决。
先前堂上电光石火间的一番乱,外加许仲那句我虽噍类,亦知恩义的话算是彻底将围观东京城百姓的热情给激起来了。
原以为瓦子里说书先生的讲的故事就够离奇古怪的了,没想到现实还要胜出一头。
居然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喊打喊杀,威胁人证的,真就是故事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呗。
“诶,你们说说,殿下会怎么判那个知州?”
“咆哮公堂,当众行凶,威胁证人,还贪功欺君,照我说,杀他三次都不冤枉。”
“是极是极,这等倚仗祖上才能当官的昏官就是该杀!咱们小民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碍着谁了,偏他们来搅合。”
普通百姓的一致意见使得一直没发过言的官员们坐不住了,出言驳斥道:“杀杀杀,杀甚杀,无知愚民,到底长没长脑子,本朝历来优待士大夫,太子殿下还能违背祖宗家法不成!”
也正如开封府百姓所担忧的那样,赵昕陷入了杀不了的难题。
堂上这些紫袍高官们各个都认为冯伸己有罪,可一谈到杀,不是沉默不语,就是魂游天外,甚至夏竦还搬出冯伸己过往平叛有功的例子,想让赵昕从轻发落。
总之是免官罢黜也好,留放岭南也罢,但就是要留一条性命在。
这样也能体现殿下您的宽厚仁德,而且官家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就差直接说你这样干大家将来都会和你唱反调了。
赵昕高居主位,看着堂上的众生相,嘿然冷笑。
本朝的这些官还真是的,无论政见如何,都默契守着不能杀文官这一斗争底线。
难怪到了哲宗时期,坐大的文官士大夫集团已经能逼着哲宗承认不杀文官士大夫是祖宗家法了。
和这些或因循守旧,或改革但有限的官员混在一起,怎么可能变法图强,江山一统呢。
好在赵昕一直坚持两条腿走路,也不是全然要依靠朝堂上这些官。
他望向了晏几道。
他这几个伴读之中,属晏几道读书最好,最受宋祁喜爱,又早被他做了针对性特训。
第49章
赵昕如今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见他望向同样小小一只的晏几道,堂上诸人也就顺势将目光移了过去。
晏几道是一个真正的孩童,虽然一直有神童的名声在外,但面对成年人还是免不了下意识的瑟缩害怕,嘴唇都绷成一条直线了,瞧着居然比晏殊还要古板严肃。
但晏几道心里也明白,他是爹爹的老来子,将来顶多多分一份家产。
毕竟只看朝中目前活跃的这些宰执子弟就知道,父辈的荣光和关系都会被年纪更长的儿子,甚至于女婿继承,落在幼子身上的极其有限。
他这辈子想悠游一生,做个富家翁容易,可若想出人头地,像他爹和姐夫一样位高权重,呼风唤雨,就得抱紧殿下的大腿了。
殿下让他打哪,他就得打哪,即便会不见容于朝臣。
于是晏几道顶着众多意味不明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狂咽了几口口水之后说道:“方才夏枢密所言,在下不敢苟同。”
中气稍显不足的一句话,却如平地惊雷,将满池水都炸了起来。
不等夏竦追问,晏几道就继续说道:“本朝的确自立朝始就优容文官士大夫。太宗皇帝即位之初,为延揽天下英才,更是大开科举,仅太平兴国二年便录取诸科进士共五百人,为历代之冠。
“但优容文官士大夫并不代表,并不代表对犯罪渎职的文官士大夫不加惩处,更不是如夏枢密方才所言,不杀文官士大夫,仅止于罢黜流放。
“我朝并没有不杀文官士大夫这条祖宗家法。
“若说祖宗家法,当是有能者上,无能者下,犯罪残民者诛!”
因提前被赵昕做过训练的缘故,晏几道越往后言辞就越流利,嗓门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