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110)
孩童声音本就尖锐音高,晏几道这番话落到范仲淹耳中,更是刺得他原本悠闲放在桌椅扶手上的手不自觉攥紧。
坏了,又被太子殿下的虚晃一枪给骗了。
这根本不是通过查案来彰显身为太子的存在感,分明是冲着杀文官这个大目标来的。
这种议题若是放在紫宸殿的大朝会上,面对好脾气的官家,他们可以仗着人多势众给顶回去。
可现在这里就他们几个人,章得象和晏殊这两位重量级人物还缺席。
而且这位殿下可是个天魔星,根本不管什么默契与规矩。脾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不说,哪怕行事过激,官家还会护着。
现在跳出来充当辩驳主力的又是晏相幼子,那他可不可以认为这件事晏相早早知情,并且是同意的。
至于韩琦,他只想着在这种事上跟着希文兄是绝对不会出错的,所以只是紧张地关注事态发展。
到最后装模作样拦一下表示一下态度就行了。
他素来洁身自好,也约束家人,不像夏竦行事奢靡铺张,所以板子再怎么敲也敲不到他身上。
而范仲淹心中的思忖半点不影响晏几道的输出。
“建隆二年,商河县令李瑶,坐赃杖死;庚寅,供奉官李继昭坐盗卖官船弃市。
“建隆三年,蔡河务纲官王训等四人,坐以糠土杂军粮,磔于市
“……
“太平兴国三年,泗州录事参军徐璧坐监仓受贿出虚券,弃市;侍御史赵承嗣坐监市征隐官钱,弃市;中书令史李知古坐受赇擅改刑部所定法,杖杀之;詹事丞徐选坐赃,杖杀之。
“淳化二年:监察御史祖
吉坐知晋州日为奸赃,弃市。端拱五年:秘书丞张枢坐知荣州降贼,弃市。
“可见太祖太宗均为了吏治清明,百姓生计杀过许多犯罪文官。据太祖实录所载,终太祖一朝,因犯罪被杀的文臣就足有三十六员。
“而且不过数月之前,官家还因王伦叛乱,纵横山东、淮泗一带,杀李正己与晁仲约警醒百官,怎么能说不杀文官士大夫是祖宗家法呢。”
夏竦混到今时今日之地位,哪怕是赵祯对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已经记不清上次被人这般抢白冒犯是什么时候了。
但偏偏晏几道说得有理有据,他根本无从反驳。就算是想反驳,也得顾及到晏几道背后站着一个虎视眈眈,就等着抓他小辫子的太子殿下。
就算是他一把老骨头了,放弃进步的机会,可还有那么多族中子弟,姻亲故旧呢。
太子殿下动不了他,还动不了那些微末小官吗!
越是想,夏竦就越发恨范仲淹与韩琦。
大家同朝为臣,居然作壁上观,果然是已经彻底变为小太子的形状了。
变法图强难不成要把他们的脑袋都变搬家吗!鼠目寸光的东西。
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只是不等他狠狠剜上范、韩二人两眼,一直安静侍立赵昕身旁的赵克城、赵克坚兄弟就直接将问题砸了过来:“夏枢密,这是我等这些少年读过书后都知道的事例道理,你怎的对太子殿下说不杀文官士大夫是祖宗家法?
“是欺太子殿下年幼,还是欺我赵氏无人!”
赵克城脾气要更火爆些,直接将腰间短刀给拔了出来,虽然人小刀短,装饰性大于实用性,可雪亮的刀刃是真真的,非常晃眼睛。
夏竦对上少年充满气愤的眼睛,心中不由漏跳几拍,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他不是没见过刀,只是这个年岁的孩子最是不懂规矩为何物,下手没轻没重,而且宗室鲜有晋身之阶,说不定真能为了博出位一刀把他给攮死在这。
赵昕适时出来打圆场,压下了赵克城手中的刀:“行了行了,克城你收收火气,夏枢密毕竟国之干城。怎么能公堂之上拔刀相斥呢,成何体统。”
语气是责备的,具体惩罚是没有的,主打的就是一个拉偏架。
夏竦咬了咬后槽牙,决定不同这些个莽后生计较,流利地换了一套说辞:“殿下,冯伸己镇守西疆多年,又多次剿灭贼乱。虽然一时糊涂,做下这等贪功之事,可毕竟是于国有功。
“还望殿下看在他过往功劳的面上网开一面,准他功过相抵,也是激励他人为国效命。”
赵昕闻言只是笑,但他越笑,夏竦心中就越没底。
殊不知赵昕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忍住了用手掏耳朵的冲动,这些话他都快要听腻了。
终于,赵昕说话了:“夏枢密此言,倒让孤心中生了一问,不知可否为孤解惑?”
夏竦心中慌得不行,面上却强装镇定道:“殿下请问,但臣所知,必言无不尽。”
赵昕现在已经能让令签在他手上滴溜溜转起来了。
夏竦看着已经转出残影的令签,忽然觉得那就是冯伸己的脑袋在转。
能不能留住,只在小太子的一念之间。
赵昕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话说有一人前四十年积德行善,未有一日懈忽,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有一日却恶念陡生,犯下了杀人重罪,夏枢密觉得此人该不该杀呢?”
夏竦的汗终于从额头上冒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在赵昕也本就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说道:“孤读史书,尝看到武则天留无字碑一事,言千秋功与过,自有后人说。
“孤觉得这人的是非功过,也同样留给后人说吧。孤所要做的,就是依照本朝律法,将他变成前人。”
夏竦急眼了:“殿下!”
赵昕却再没了与他扯闲篇的心情,直接把话截断道:“休要再题冯伸己有功一事,他历来所立功劳,朝廷早已奖励过了。不然凭他一个荫官出身,为何能坐上知州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