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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宋仁宗(119)

作者: 御风流 阅读记录

人人都说他家殿下是天授之才,远超常人,才这么点大就已经喜怒不形于色,是不世出的圣贤君王苗子,将来能够追尧比舜。

可唯有他们这些极少数的亲近人知道,殿下不是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小脾气能控住,大脾气会选择像现在这样,把脸盖住不让人看,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排解。

可自家殿下往常再怎么把脸盖住,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还是免不了的,比如说摇椅子,手指以三长两短的节奏点扶手。

可今天这些通通没了,也不像是睡着,因为摇椅三五不时还会动一下。

陈怀庆能够感觉到自家殿下周身笼罩着一种他说不明白,但能感到十分悲伤与愤怒的情绪。

在内心将造成这一切的蔡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后,陈怀庆决定僭越一次。

他步到屋外,招招手唤来了一个小太监:“去寻宋学士来,就说殿下今日心里不痛快。”

躺在躺椅上的赵昕对陈怀庆的小动作一无所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蔡襄刚刚对他说的那一番掏心窝子,也是将现如今朝廷弊端赤裸裸呈现在他眼前的话。

“殿下认为,朝廷为何重视水灾、旱灾、蝗灾,而轻视雪灾?

“是因为这些灾害会让活着的人饿肚子,而饿肚子的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们死不了,又想活下去,就会去偷、去抢、去造反。今年各地旱灾连连,不就出了王伦,张海等好几次席卷数州的叛乱么。

“若非殿下说动官家,将李正己、晁仲约诛杀警示百官,中原的张海之叛恐怕还要再闹上几个月。

“所以地方官吏为了稳定地方,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项上人头,一旦发生水灾、旱灾、蝗灾,都会尽可能地及时赈济安民。

“但雪灾就不一样了,受害者短则两三个时辰,多则半日,性命便已失丧。

“时间太短,将人救下本就不易。就算救下,指不定人也烧成了傻子,家中反而多一分负担。

“再者人既然冻死了,自然也不用担心纠集成伙,犯上作乱。”

赵昕在听完蔡襄说的这些话后,已然明白了朝中对雪灾多持不闻不问态度的根本原因。

那就是在严苛的天气条件下,产生不了抗争的火苗,所以能省一点是一点。

但随即就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组织救灾是政府职能中十分基础的一条,所以自打春秋起就有赈济孤寡,尤其是对老弱的照顾。

他记得清楚,三国时期的四世三公袁家就是从一场雪灾开始发迹的。

当时洛阳大雪,家境贫寒者皆除去屋门之外的雪,出门乞讨食物,唯独袁安屋前雪如故。

当时的洛阳县令带着人救灾,见袁安屋前雪深数尺,以为袁安已经死了,便命诸人清除门前雪,入屋查看。

进屋后见到袁安躺在床上瑟瑟发抖,洛阳令对他的行为感到惊奇,于是问他:“大家都出门找食物了,为什么你不出门呢?”

袁安回答说:“因为下了大雪的缘故,大家都很饿,不应当在此时再去麻烦别人。”

洛阳令大为震惊,认为他是品德高洁之人,于是举他为孝廉,袁家由此开始发迹。

可见自古以来政府对雪灾也是有救援之策的。而且如果在这方面长期缺位,公信力必定遭到削弱,那等到天暖时分再反,也是有可能的。

蔡襄在听到赵昕这个问题脸更跨了,脸上的苦水似乎都能拧出来。

但还是选择了实言相告,不过提前让赵昕屏退了左右。

“殿下,时移世易,如今已与袁安那时不同了。”

“如何不同?”

“殿下可知晓,本朝并不抑制兼并?”

这个赵昕当然知道,华夏数千年封建史上就出现了本朝这么一个不抑兼并的封建王朝,经济还遥遥领先,能不知道嘛。

客观上来说元朝也不抑制兼并,但元朝搞得是包税制,不具有参考性。

蔡襄喝了一口茶,既定神,也是组织措辞,这才说道:“本朝不抑兼并,遂至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无立锥之地。

“天禧五年(1021年)官家尚未即位时,据有司统计,天下间的客户(佃农)约占天下见总户数的三成。

“可到如今不过短短的二十二年,便已变成百有三十四五。而如今国家每年垦田之数,不及前朝十之三四。

“据臣一些出任地方的朋友闲聊时说起,还有近七成开垦田亩都被当地大户豪强所隐,不入国家籍册。

“他们纵有报国之心,竭力组织开田,分发给穷苦百姓。

“可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彼辈与地方豪右大姓关系盘根错节,互为倚仗,只消官员离任,这些田就会轻巧地落入那些豪强大姓手中,百姓还是会沦为客户。

“似此类人衣食无着,家无余财,稍遇天灾,即成流民。

“更何况朝廷近些年为抵御西夏,上至盐铁,下加至果菜,凡百所有,无一不征。

“若非殿下您巧使妙计,大胜夏贼,国中再多岁币之累,恐怕一些小地主过年都要不知肉味了。

“东京城为天子脚下,物阜民丰,所以每有天灾,流民便蜂涌而来。”

说到这,蔡襄就不再往下说了,而是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赵昕的眼睛。

赵昕当然听明白了蔡襄的话外之意。

即现在国家已经不缺人,甚至嫌弃起人太多,尤其是不安定份子流民太多了。

与其救助他们,让他们活着,将来变为反叛分子,不如趁着天灾把人给送走。

庞大的禁军的确是对付普通叛乱绰绰有余,但军费也是钱啊,不如天灾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