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120)
毕竟雪灾具有特殊性嘛,一时救援不及很正常啊,你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再说雪灾也不具有普适性。
物资储备丰富的高门大户可以一直奏乐一直舞,无论如何也损失不到他们身上。至于那些贫户,他们也发不出声音,即便发出也没人能听到,更无人在意。
死在寒冬腊月里更是连瘟疫都不会产生,安全得很。
在绝大部分掌权者眼中,这些人死了也就死了,并不会产生任何伤感之情。反正东京城是天下之都,永远不会缺人。
所以朝廷只会意思意思,做个姿态表明自己还是赈灾了的。但全看你们的命够不够硬,能不能挺到朝廷到。
脑子里一遍遍闪回这些话的赵昕忍不住使劲按了按太阳穴。
他早就知道封建王朝和他曾经生活的时代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比性,但在繁荣富庶的假面被撕开,血淋淋的事实展现在他眼前后,还是觉得很难过。
都是人,没有谁生来就是命贱该死的。
但这种情况不是单纯谁的过错,甚至不能归咎为某一阶级,只能说本朝从立国之初的结构就不对。
整个大宋朝的结构一直是既歪且散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歪,越来越散。
难怪在原历史线中他那个无良爹在今年启用了范仲淹开始轰轰烈烈的变法,实在是社会矛盾尖锐到了一定程度,再不改屁股下的位置就要坐不稳了。
但他那个无良爹没能顶住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所以改革轰轰烈烈开始,悄无声息结束。
短暂的变法虽让矛盾得到了缓解,但因为没有触及根源,所以才有了之后的王安石变法。
赵昕
又想了一下前段时间看到的国库储银,不由长叹一口气。
国库中钱是有的,但绝大部分是准备给他爹冬至南郊祭天用,宣德门的大象都演练很久了。
而且因为今年大胜西夏的缘故,排场都快超过三年一次的大礼年。
这个兴哪怕是他,也不能去扫。
剩下那极小部分钱还得留着应对不时之需,放在雪寒之灾的可能性并不大。
疏于雪灾赈济已经是基层的惯性懒政,和高层的心照不宣,不是他能够轻易插得进去手的。
把人编进禁军吊命也只是杯水车薪,最容易冻死的老弱可是进不了禁军。
而且国家本就冗兵严重,连果菜都收上税了,也就堪堪够支付军饷而已。
他和他爹都倾向于减少禁军数量,而且绝大部分兵卒业乐意被沙汰。
毕竟纺厂的工钱虽少了点,但不会被上官克扣,实际到手的反而要多些。更不会非打即骂,呼喝如奴仆,额外工作多到做不完。
至于触及国家深层次的结构改革还远远不到时候。
想不抑制兼并而百姓的日子还过得去,那就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让疆域疆域变得辽阔;二是让工业产出利益高于土地。
从人类社会历史发展进程来看,后者又要远优于前者,但现在也还不成气候。
许是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多,赵昕只觉脑中诸般思绪尽数涌出,挤在一块叫嚷个不停,谁都想要占据主导位置,根本形不成体系。
陈怀庆在见到宋祁步履匆匆的身影之时,眼泪差点落下来。
宋学士您可算来了,殿下都快成木桩子了!
宋祁止住眼泛泪花的陈怀庆,独自一人放缓脚步朝着摇椅靠去:“殿下?”
第55章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昕连忙扒开脸上盖着的书从摇椅上跳了下来。
都来不及瞪不提醒他的陈怀庆两眼,就规规矩矩对着宋祁行礼道:“见过师傅。”
虽然因为他两世为人的原因,宋祁对他目前的教育方式与曹评那伴读完全不同,属于半放养。
只需赵昕自己找喜欢的书看,然后定期写读书笔记就好。若遇到不解之处,也可以随时请教发问。
但身为老师,宋祁在传道解惑这方面没得挑。
三月前赵昕写了一篇有关兵法的读书笔记,但由于宋祁本身不太通兵法的缘故,所以那份读书笔记是负责讲授武备的曾公亮批的。
据晏几道带回来的消息,宋祁为这件事难过得几天都吃不下饭,现在正在猛学兵法。
就是迄今为止成果还是很有限,估计将来也是。
对于这样的师傅,赵昕是打心眼里敬重,平日也礼遇甚隆。
宋祁侧身,只受了半礼,然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他好半晌,这才抚须长舒一口气:“见到殿下无恙,臣就放心多了。”
“本来就无恙,定是陈怀庆瞎嚼舌根,惹得师傅您为我担心。”
宋祁笑眯眯的没反驳,只是脚下挪动几步,遮挡住赵昕怒瞪陈怀庆的目光,然后问道:“不过看殿下这模样,是有心事?”
赵昕想了许久,才将头一点:“有。”
宋祁也不问具体是什么心事,只是继续问:“那殿下可想好了吗?”
赵昕摇头,苦笑道:“还没。”
阻力太大了,大到他都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宋祁见他这幅模样,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谁教的学生谁知道,他这个学生很聪明,尤其是在探究人心这方面很聪明,又加上身份高贵,天下能让他发愁的事实在是不多。
如果有,那必然就是大事。
于是又问道:“那殿下觉得此事该做吗?”
“该!”这一回赵昕回答得毫不犹豫。
宋祁抚须笑道:“那看来是实施起来有困难。殿下休要心急,古语有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